中酒：“這‘墨工坊’，好好乾！以後遇到難處，吱聲！”
我心中感動，也舉碗飲盡。酒很辣，一路燒到胃裡，卻暖烘烘的。
墨工坊，就這麼悄無聲息地開了張。
沒有大肆宣揚，起初的客人，多是李振川介紹來的，或是之前積累下口碑的老主顧回頭。接的活兒也雜：修復古籍的函套機關，設計更省力的園林灌溉暗渠，甚至幫一位癡迷機巧的富家公子改造他收藏的西洋自鳴鐘……
我秉持著“守墨篤工”的原則，接下的活兒必全力以赴，不懂的絕不裝懂，有風險的必要言明。報價或許不算最低，但絕對清晰合理，童叟無欺。完工後若有小瑕疵，隻要不是客人使用不當，一律免費調整。
慢慢地，“墨工坊陳師傅”的名聲，開始越過最初的小圈子，在京城一些需要“奇技淫巧”解決問題的特定人群裡流傳開來。他們或許不知道我曾是工部造辦處的司匠，不知道我與周府的恩怨，但他們知道，城西巷子裡有個姓陳的年輕匠人，手藝紮實，腦子活絡，做事靠譜。
生活依然忙碌清苦，但每一日都看得見進展。院子裡堆的木料、鐵件越來越多，工作台上的圖紙越來越複雜，收到的定金和尾款，讓陳叔臉上的笑容越來越踏實。
偶爾，在打烊之後，我會獨自坐在天井裡，就著月光，磨一磨那方鬆煙歙硯。冰涼的硯麵，溫潤的觸感，彷彿能洗去一天的疲乏。
前路依舊漫長，但方向清晰。靠手藝吃飯，憑良心做事。這道理，古今皆然。
墨工坊的燈火，常常亮到深夜。那光亮不耀眼，卻穩定，堅韌，像一顆默默紮根、努力生長的種子。
十一墨工坊的招牌掛上約莫半年，日子像上了油的軸承，平穩而順暢地轉動著。手藝人的口碑，靠的是實打實的作品和信用，一點一滴積累，雖然慢，卻紮實。我已經能從容支付鋪麵的租金，改善陳叔和自己的生活，甚至開始有了一點小小的積蓄，考慮添置一些更專業的工具。
然而，京城從來不是一潭靜水，尤其當你開始進入某些人的視野時。
那是一個悶熱的午後，蟬鳴撕心裂肺。我正和一位老主顧——東城“藏珍閣”的胡掌櫃，商討一套多寶格暗格機關的設計。胡掌櫃是經營古董珍玩的，要求格外精細隱蔽，且不能破壞器物本身美感，是個挑戰，但酬金也相當可觀。
院門忽然被叩響，節奏平緩，力道適中，不似尋常訪客。
陳叔去應門，片刻後回來，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附耳低聲道：“少爺，來了一位……官人。衣著尋常，但氣度不像普通人，還跟著兩個隨從，在門外候著。”
官人？我心中微凜。墨工坊開業至今，接觸的多是商賈、富戶或文人，真正的官麵上人物極少。難道是周府的舊事又有反覆？或是王佑安那邊出了紕漏？
我對胡掌櫃告了聲罪，整了整衣衫，迎了出去。
門外站著三人。為首的是個約莫四十齣頭的中年人，麵容清臒，三綹長須，穿著尋常的藏青色綢衫，手中一柄素麵摺扇，看似閑適，但眼神沉靜，顧盼間自有威儀。身後兩人雖作僕從打扮，但站姿挺拔，目光銳利，顯然有武藝在身。
“這位可是‘墨工坊’陳師傅？”中年人開口，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
“正是在下。不知貴客蒞臨，有失遠迎。請進。”我側身讓開。
中年人微微頷首，邁步進門，目光似隨意地掃過略顯淩亂卻井然有序的工坊，在幾個半成品和牆上的工具架上略作停留，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訝異。
落座奉茶後，中年人並未直接說明來意，反而問起了我一些關於機括原理、材料特性甚至前朝工法的問題。問題由淺入深，頗為專業，絕非尋常附庸風雅之輩能問出。我謹慎作答，既不過分賣弄，也不刻意藏拙，隻就事論事，引用的多是原主手劄及常見工匠典籍裡的內容。
問答半晌，中年人眼中訝色漸濃，隨即化為一種深沉的欣賞。他放下茶盞，終於切入正題：“陳師傅見識不凡，手藝想必更是精湛。鄙姓趙，在戶部當差，忝居員外郎之職。”
戶部員外郎！正五品！我心頭一跳，麵上卻不敢顯露，隻起身行禮：“原來是趙大人，草民失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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