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布巾擦過詹姆斯滾燙的皮膚,苟獸醫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幾乎要鎖死在一起。他蘸著昨天詹有為帶回來的半瓶碘酒,小心塗抹在那些紅腫潰爛的傷口邊緣,每一次觸碰,昏迷中的詹姆斯都無意識地抽搐一下,喉嚨裡擠出破碎的呻吟,微弱得如同風裡將熄的燭火。
“連長啊連長,”苟獸醫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對著昏迷的詹姆斯說話,更像是說給不知身在何方的詹有為聽,“你再不回來,這龜兒子是真要掛咯!閻王爺的請帖都遞到鼻子跟前了,老子這點家當,是真壓不住啦!”
苟獸醫枯瘦的手指撫過詹姆斯凹陷下去的臉頰,那層皮膚滾燙得嚇人,仿佛底下燒著看不見的火,呼吸微弱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像在艱難地撕開黏稠的空氣。
苟獸醫雖然隻是個獸醫,但是他手下救過多少畜生和傷兵,可這一次,死亡的陰影濃重得讓人窒息,盤尼西林,那是唯一能撬開一線生機的鑰匙,可它在哪裡?連長詹有為孤身闖入鬼子重兵把守的據點,此刻是生是死?一絲不祥的預感,像毒蛇的信子,冰冷地舔舐著他的神經。
就在這沉重得幾乎要將人碾碎的寂靜裡,洞口方向猛地傳來一陣急促、沉重又帶著某種奇異虛浮的腳步聲,那聲音摩擦著地麵,拖遝又踉蹌,由遠及近。
緊接著,一個嘶啞得幾乎劈裂、卻帶著穿透一切疲憊的熟悉聲音,撞破了洞內凝滯的空氣:“我回來了!”
苟獸醫渾身猛地一震,幾乎是從詹姆斯身邊彈了起來,猛地扭頭望向洞口。
洞口處,一個人影搖搖晃晃地矗立在那裡,像是剛從地獄深處爬出。
是詹有為!
可哪裡還像往日那個挺拔如鬆的連長?他渾身上下裹滿了厚厚的汙泥和枯葉,破爛的軍服被撕扯成一條條肮臟的布縷,勉強掛在身上,裸露的皮膚上,一道又一道新鮮的血痕和青紫腫脹的瘀傷縱橫交錯,有些還在往外滲著血珠,臉上更是被劃開了幾道口子,混著泥汙和乾涸的血跡,狼狽得如同剛從泥沼裡撈出的困獸!隻有那雙眼睛,在汙濁中依然亮得驚人,像兩簇不肯熄滅的野火,直直地投射過來,帶著一種穿透一切的急切。
詹有為甚至沒有力氣走進洞內更深的地方,就這麼站在洞口,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破風箱在拉扯,發出刺耳的嗬嗬聲!他用儘全身殘餘的力氣,顫抖的手猛地伸進胸前破爛軍服最內側的口袋,摸索著,掏出一個沾了不少泥汙、卻依然能看出原本是白色的硬紙小盒。
“快!”詹有為的聲音像是砂礫在摩擦,每一個字都耗費著巨大的力氣,他把那小盒朝著苟獸醫的方向用力一遞,手臂都在不受控製地抖動,“快!快給詹姆斯……用上!”
那小小的盒子,在昏暗的光線下,卻像一道劈開絕望的閃電。
苟獸醫的視線瞬間被那盒子牢牢攫住,喉頭猛地一哽,一股滾燙的熱流毫無預兆地衝上眼眶。他踉蹌著撲過去,雙手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捧過那個沾滿連長體溫和泥汙的藥盒,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的硬紙殼,卻像是被燙了一下。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片模糊的水汽擠掉,可更多的淚水還是湧了出來,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老臉滾落。
“連長……”苟獸醫哽咽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渾濁的眼淚啪嗒一聲砸在藥盒上,“我替這龜兒子……謝謝你咯!謝謝……”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隻化作這最樸素的幾個字,沉甸甸的,飽含著死裡逃生的巨大感激。
苟獸醫再不敢有絲毫耽擱,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立刻轉身,幾乎是撲回到詹姆斯身邊。那雙因常年與針筒、藥粉打交道而異常穩定的手,此刻竟也微微發顫。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動作卻快如閃電。打開藥盒,三支晶瑩剔透、裝著透明藥液的玻璃安瓿瓶靜靜地躺在裡麵,沉甸甸的,如同凝固的希望。
他迅速抓起自己那個擦得鋥亮、卻明顯比普通醫用針筒大上一號的特製獸用針筒,熟練地敲開一支安瓿的細頸,冰涼的藥液被緩緩抽入粗大的針筒,在昏暗中折射出一點微弱卻不容置疑的光澤。
苟獸醫走到詹姆斯麵前,掀開詹姆斯被子,露出因高燒而泛紅的臀部,他粗糙的手指找準位置,用力按壓鬆弛詹姆斯臀部的肌肉,沒有酒精棉,甚至連乾淨的布片都找不到一片,苟獸醫隻是對著那皮膚狠狠吹了口氣,像是要吹走所有可能的汙穢和不祥,接著他屏住呼吸,手腕穩定,將粗大的針頭又快又準地刺入皮膚下的肌肉裡麵。
昏迷中的詹姆斯似乎感受到了那尖銳的異物侵入,身體猛地一彈,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嗚咽。
苟獸醫穩穩地推著針筒活塞,透明的盤尼西林液體一點點注入那具瀕臨崩潰的身體,每一滴藥液的推進,都像在和時間、和死神進行一場無聲的拔河。
注射完畢,苟獸醫迅速拔出針頭,用拇指死死按住針眼,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背脊瞬間佝僂了幾分,隻剩下無儘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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