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官隊列,徹底炸開了鍋。
“陛下!臣有本奏!!”方孝孺幾乎是在朱棣話音落下的同時,猛地踏前一步,聲音因為極度的激憤與痛心而帶著明顯的顫抖,他手中的玉笏直指地麵,仿佛要將其戳穿。
朱允炆看著臉色漲紅、身軀微微發抖的老師,心中暗自叫苦,卻不得不道:“方師傅請講。”
方孝孺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目光如電,直射朱棣,朗聲道:“攝政王殿下功高蓋世,遠征艱辛,探索星海之誌,臣等亦深感欽佩!然,治國非兒戲,理政需權衡!殿下今日所奏三事,看似高瞻遠矚,實則有三大謬誤,流毒深遠,臣不得不冒死直諫,伏請陛下明察!亦請殿下三思!”
他聲音洪亮,引經據典,瞬間吸引了全場的注意,也將自己置於與攝政王正麵交鋒的風口浪尖。
“其一謬,在於‘窮兵黷武,竭澤而漁’!”方孝孺伸出第一根手指,言辭犀利,“自星海之議興,至今已近五載!朝廷投入之巨,可謂傾儘四海!內帑為之一空,國庫年年吃緊!為籌措所謂‘海防捐’、‘星海捐’,加征之稅賦,早已令直隸、江南、乃至新附之南洋百姓,苦不堪言,怨聲載道!民間有言:‘東南之財,半填星海之壑’!如今二期方歸,將士疲憊,艦船待修,喘息未定,民生未蘇,殿下卻又欲啟動規模更大、耗費必更巨之三期!此非開拓進取,實為殺雞取卵,涸澤而漁!長此以往,民力耗儘,國庫空虛,內亂必生於肘腋之間!到那時,莫說星海,便是這神州本土,恐也將烽煙四起,國本動搖!殿下所謂‘未來’,難道便是建立在如此搖搖欲墜的基石之上嗎?!”
這一番話,句句誅心,直指星海計劃最受詬病的“靡費”問題,更是將“內亂”的帽子隱隱扣上。許多文官感同身受,紛紛點頭,低聲附和。
朱棣麵色不變,眼神卻愈發冰冷。
方孝孺不等任何人插話,第二根手指已然豎起,語氣更添沉痛:“其二謬,在於‘危言聳聽,杞人憂天’!殿下言及‘不明威脅’,證據無非‘能量波動’、‘殘骸襲擊’。然則,宇宙浩瀚,無奇不有!些許未能解析之能量現象,幾件來路不明之機械殘骸,焉能輕斷為‘滅族之禍’、‘生死存亡’?焉知那不是某些未知自然現象,或是某個早已湮滅之古文明遺留的自動防衛器械?以此未確證、未明晰之‘威脅’,便要傾舉國之力,調整百年國策,將億兆黎民拖入無止境的備戰深淵,此非老成謀國,實為莽夫之勇,甚或……是借題發揮,以固權位!”
最後一句,幾乎是指著鼻子斥責朱棣誇大其詞、別有用心了!武將隊列頓時爆發出怒斥,李景隆更是須發皆張,就要出列駁斥,卻被身邊同僚死死拉住。
朱棣抬手,輕輕一按,身後親衛統領立刻以目光製止了躁動的武將們。朱棣隻是冷冷地看著方孝孺,那目光深不見底。
方孝孺渾然不懼,伸出第三根手指,聲音已帶上了悲愴:“其三謬,也是最根本之謬,在於‘舍本逐末,忘卻初心’!陛下!《尚書》有雲:‘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殿下之策,重心全然外向,於內政民生,於百姓休戚,提及寥寥,甚至不惜損毀之!如今北疆粗安,然元氣大傷;中原之地,水旱蝗災,連年不斷;新附之疆土,人心未附,亟待教化撫慰,導之以仁政,懷之以德義。朝廷首要之務,當是減免苛捐雜稅,與民休息;興修水利道路,固本培元;推行教化,選拔賢良,使仁義禮智信充盈朝野,使天下歸心!此方為江山永固之基,聖君治國之道!若置億兆生民之饑寒困苦於不顧,一味好大喜功,追逐那星辰大海之虛名幻影,此非開拓,實為逃避!非為強國,實為禍國!長此以往,臣恐……禮崩樂壞,德政不修,國將不國矣!”
“國將不國”四字,方孝孺幾乎是嘶喊而出,聲震殿宇,餘音回蕩,帶著一種殉道者般的悲壯。
他豁然轉身,麵向禦座,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陛下!星海之事,耗費無度,虛實難辨,已成本朝第一大弊政!臣懇請陛下,懸崖勒馬,以天下蒼生為念,暫緩甚至停止那勞民傷財、禍亂國家之三期計劃!集中財力物力,休養生息,整頓內政,方是社稷之福,萬民之幸!若陛下不從,臣……臣唯有乞骸骨,以謝天下!”說罷,長跪不起。
“臣等附議!”齊泰、黃子澄等數十名文官齊齊出列,跪倒在方孝孺身後,黑壓壓一片,“懇請陛下,以民為本,暫停星海!”
局麵,瞬間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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