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灑在這一老一少身上,灑在那半塊交換的紅薯上,背景是戰爭的瘡痍,畫麵卻奇異得溫暖、動人。
沒有“王師”的威嚴,沒有“恩賜”的高高在上,隻有劫後餘生的人,最樸素的情感交互。
張之洞遠遠看著,仿佛被什麼擊中了心臟,眼眶發熱。
傍晚,張之洞在臨時設立的民事登記處幫忙,為前來登記失物、尋親的百姓填寫表格o
這時,一位老者走了進來。
老人約莫六十歲上下,須發花白,衣衫雖舊,但漿洗得乾淨,舉止尚存斯文。
他看到張之洞麵前的筆墨紙硯,又見他氣質不俗,猶豫了一下,走上前拱手道:“這位————先生,老朽有一事請教。”
張之洞連忙起身還禮:“老人家請講。”
老人屏退左右,見四下無人,竟突然老淚縱橫:“先生,老朽————糊塗啊!”
張之洞吃了一驚,連忙扶住老人:“老人家何出此言?坐下慢慢說。”
老人坐下,捶胸頓足:“老朽自幼讀聖賢書,知忠君愛國。左季高乃朝廷名臣,所率楚軍,亦是堂堂王師。”
“然其駐衢數月,苛捐雜稅,名目繁多,強拉民夫,動輒鞭撻,視我百姓如牛馬,如草芥!”
“衙役凶如虎狼,士紳亦需打點,稍有滯納,鎖鏈加身————衢州本富庶之地,如今竟有易子而食之慘!”
“此等“王師”,與盜匪何異?”
他抓住張之洞的衣袖,手在顫抖:“而這光複軍————我等口中之“反賊”、“叛逆”,自入城以來,不搶不掠,買賣公平,救死扶傷,開倉放糧————對老朽這般前朝秀
才,亦以禮相待。”
“方才見軍士為百姓修補屋頂,分食乾糧,老朽活了六十餘載,曆經數朝,未嘗見如此之軍!”
老人淚流滿麵:“楚軍亦漢軍,然如虎狼;光複軍稱反賊”,卻待民如子,這忠奸善惡,何以顛倒若此?”
“老夫————老夫真是糊塗了一輩子!”
張之洞無言安慰,隻能默默遞上一杯熱水。
他知道,這老人的“糊塗”,正是千千萬萬被舊秩序欺騙、壓榨的百姓,在接觸到新事物時,必然經曆的信仰崩塌與認知重建。
而光複軍,正在用行動,給予他們新的答案。
“老人家,”張之洞輕聲說,“或許您沒糊塗,隻是看清了。“王師”二字,不該看旗號,該看他們做了什麼,為誰而做。”
老人擡起頭,淚眼朦朧中,若有所思。
是夜,衢州城漸漸沉寂,隻有巡邏隊的腳步聲和遠處零星的火光。
在分配給宣傳隊的一間還算完好的廂房裡,張之洞就著昏暗的油燈,鋪開紙張,心潮澎湃,難以自抑。
幾日來所見、所聞、所感,如同熔岩在胸中奔湧,亟待噴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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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筆,墨跡酣暢淋漓:
《衢州戰地見聞錄》
【作者:隨軍宣傳員張之洞】
【1860年1月11日於衢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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