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擂鼓山。
山勢不算高,卻極險峻,怪石嶙峋,古木參天。沈清硯沿著山道往上走,越走越覺得荒僻,漸漸連路都看不清了。
他站在一處岔路口,正尋思該往哪邊走,忽然發現左邊那條路有些不同。
路口的石頭上長滿了青苔,可仔細看,苔蘚上有幾道新鮮的擦痕,像是有人最近搬動過什麼。路邊的一叢灌木,枝條斷了幾根,斷口還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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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星河在此隱居數十年,總要有人送糧送菜,這山道雖荒,必有路徑可循。
沈清硯不再猶豫,沿著那條小路往前走去。
穿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塊平地,幾間茅屋,屋前坐著個老人,鬚髮皆白,麵容清瘦,正對著一盤殘棋發呆。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見是個陌生年輕人,便站起身,比劃了幾個手勢,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聾啞老人,蘇星河。
沈清硯拱手,聲音平靜,卻清清楚楚。
「在下姑蘇慕容復,今日特來拜見無崖子老前輩。」
蘇星河聽到這話,手頓住了。
他看著沈清硯,目光裡滿是激動。
沈清硯繼續道:「拙荊王語嫣,嶽母李青蘿,乃是無崖子老前輩的親生女兒。」
蘇星河渾身一震,眼睛猛地瞪大。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隻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他盯著沈清硯看了很久,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打量,像是在辨認什麼。
忽然,他笑了起來。
不是微笑,是放聲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蘇星河拍著大腿,笑彎了腰,笑聲在山穀裡迴蕩,驚起一群飛鳥。
他已經太久沒有開口說話了。
三十餘年裝聾作啞,連舌頭都仿佛生了鏽。這一刻他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已經忘了該怎麼發聲,隻能笑,隻能笑。
沈清硯站在原地,負手而立,等他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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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星河笑夠了,抹了把眼淚,看著沈清硯,眼神比剛才親切了許多。
他張了張嘴,努力想發出聲音,喉嚨裡滾出一串沙啞的音節,像生了鏽的鐵門被推開。
他皺了皺眉,放棄了,改用比劃。他指了指山下,又指了指自己,嘴裡嘰裡咕嚕說了一串。
沈清硯看不太懂,但他大概明白,蘇星河是在說,我知道你。
不錯,蘇星河早就知道丁春秋死了,死在慕容復手裡。
這是他的徒弟函穀八友告訴他的。
那八個徒弟雖然被他趕出了師門,但心裡一直記著他,江湖上有什麼大事,總會想辦法傳消息過來。丁春秋死了,他們比誰都高興,恨不得敲鑼打鼓告訴全天下。
蘇星河笑完了,又比劃了幾下,意思是讓沈清硯等著,他去通傳。
他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沈清硯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點頭,這才掀簾子進去了。
沈清硯站在院子裡,負手而立。山風穿過竹林,竹葉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話。
他等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茅屋的簾子掀開了。
蘇星河走出來,眼眶還有些紅,嘴角卻帶著笑。
他朝沈清硯做了個「請」的手勢,側身讓開路。
沈清硯點點頭,邁步走了進去。
屋子裡光線很暗,隻有牆上一盞油燈,火苗微微晃動。空氣裡有股藥味,混著木頭和灰塵的氣息。
屋子的正中間,有個人懸在半空。
不,不是懸。是一根繩子從房樑上垂下來,綁在那人腰間,把他吊在空中。
那人穿著一身白袍,頭髮雪白,垂到腰間,臉上布滿皺紋,像乾裂的河床。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死了。
蘇星河走到那人麵前,彎腰行禮,然後退到一邊。
沈清硯站在門口,看著那張臉。這就是無崖子。活了快一百歲,武功通神,卻被徒弟害成這副模樣。
他心裡嘆了口氣,上前兩步,拱手行禮。
「晚輩慕容復,拜見無……外公。」
那白袍老人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個將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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