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羲聽不進去,誅滅扶光那次沒有及時實現的“假設”再次蟄向他,百年了,他困在回憶裡不得逃脫。
如果渡星娘娘不是她……
如果福德正神說的不是她……
他又該怎麼辦?
與扶光勾結的神君被貶去六道輪回,自己也辭去了神君位子。
按理來說,空出的兩個位子該由傅星音無去坐,那日誅仙異象鬨得天下皆知,該是她的啊。
現在音無已出現在錄神榜,她為什麼還不出現?
是……不想見到他嗎……
肩上冷不丁被人拍了拍,歸羲回過神,才發覺自己已經到了目的地。
掀開車簾走下,他望著用民居辟出的小小神宮,牌匾朱紅,兩扇門開著,往來人群絡繹不絕,香火更是鼎盛,即使站在圍牆外都能看到嫋嫋升起的青煙。
不少女子成群結隊或是拿著紅布條,或是拿著供果,聚在一處竊竊私語,間或笑兩聲。看到他過來,雙雙晶瑩目光半遮半掩掃來,有些膽大的更是直勾勾地看。
直到他站定在隊伍後,有個著粉衣的女子大聲道:“小郎君,若是求姻緣的可得趕緊回頭了。我們渡星元君可不保佑姻緣。”
說罷,眾人皆忍不住笑。
聽到這句,他倒沒有多大反應,隻是靜靜站在隊伍後頭,等待進去後確認神像的麵貌。
繡工難得來一次,便留下他一起等。
周圍女子見他不搭理,收起玩笑心思,又看繡工頭發花白,主動讓她先進去祭拜。
“仙人可要隨我進去?”
歸羲點頭。
二人一前一後進去,穿過人群,繞過照壁,來到不大不小的神案前。赤色香布垂掛,遮住神像腦袋。
歸羲運起靈力喚風,待吹開布簾,看清渡星元君樣貌那刻,懸了百年的心忽然落下,他想笑,又想哭。
粗製濫造的神像其實不高大,隻是底座高,簾子流蘇長,增添了不少神秘感。隻要掀開那層簾,就可以看到與傅星有七成相像的黃銅像,其他地方有待商榷,那雙標誌性的死魚眼倒是刻畫得入木三分,像是煩躁又無可奈何,隻能坐在那聆聽。
“我給你一筆錢,還有她的畫像,可以替我修繕好些嗎?”
“當然可以!不過,仙人,忘記問您是她的誰?”
她的誰?
他也不知道。
傅星羽化,自然和梵清沒了生死契連接。
到頭來,他什麼都不是。
“我是她……同門。”他說,“若您答應,記得讓工匠再替我打一條小銀龍,就放在她腳邊吧。她曾經……應當喜歡過的。”
這也是他小小的私心。
繡工頓了頓,笑道:“噢~是不是話本子裡說的靈寵?”
就當是吧。
道侶、靈寵、爐鼎隨便哪個都好。
在她身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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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別前,他最後望了眼渡星娘娘廟,雖小卻精美。比不得別的神仙氣勢輝煌,卻別有生機。那些女子虔誠地拿著三炷香閉眼跪拜,點蠟燒香。而他,在銅像內留下了他的一枚鱗。
山高水遠,此去又是一番尋覓。
翻山越嶺,天為被地為床,折斷過的足踝經過連日折騰,終於受不住,紅腫炸鱗,發出警告。
歸羲沒辦法,砍了根木棍當拐杖拄,繼續去尋傅星。
可惜天公不作美,又下了兩天綿綿細雨。
山路濕滑,他不慎從高處跌落,摔得筋骨寸斷,不堪重負的足踝被樹枝穿透,淌下大片血色。
歸羲疼得冷汗直流,眼角泌出淚。
明明仙山腳下就這麼大點地方,為什麼尋不到人?
當真緣分已儘?
一想到這個,歸羲哽咽著,忍著痛,生生拔出樹枝。
碎肉混著雨血淋入地,眨眼間生出茂密野草。
正當他處理傷口時,銅鈴聲傳來,慢慢悠悠,清清脆脆。
吹葉曲聲清亮婉轉,間或模仿鳥鳴,像一滴水,滴入凝固已久的死潭。
沉寂已久的山林因著這曲子忽而變得格外有生機。
歸羲扶著樹乾慢慢站起,遙望山路那頭漸行漸近的曲聲。
長久的哀默隨著吹葉人的出現,胸腔內的心臟開始止不住跳動。
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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