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斯茶睡著了。
這個夜晚十分漫長,一分一秒都拖住尾巴似的,總走不到頭。孟肴怕橫生變故,一直坐在椅子上,睜眼守在床邊。屋裡隻開了一盞台燈,投下的薄光,像在晏斯茶的臉上覆了一層輕紗 ,連嶙峋的輪廓也柔和了。孟肴連熬了幾天,精神渙散,幾次以為他睜開了眼,傾身一看,都隻是光下睫毛拖出的深影。
孟肴心中安然,又漸漸生出落寞。這一夜如果能平穩過去,他就得回學校了。他陪他熬過了最艱難的一程,可惜終究沒法陪他走完全程。
夜漸漸深了,四下寂靜無聲。突然,空中傳來“嗒”的一聲。
孟肴抬起頭,是一隻銀色的夜蛾撞在了燈罩上。漸漸地,越來越多的夜蛾自黑暗中出現,在燈罩周圍不停撲舞,纖薄的翅膀重在一起,模模糊糊,聚作一團燃燼的灰煙。嗒、嗒——嗒、嗒,它們來回不斷撞在罩子上,在深的夜色裡發出連連脆響。
孟肴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睡著了。窗外下起了雨,雨點撞擊在窗沿上,是空寂中僅有的聲音。床上晏斯茶仍靜靜地睡著,孟肴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七點一刻,這漫長的一夜終究算過去了。
他展開發麻僵硬的四肢,緩了一會兒,才撐著椅背站起來,挪到床沿坐下。幾天不見的寧和麵龐,像隔了大半輩子,孟肴望得入了神,總覺得看不夠。窗外雨聲淋淋漓漓、淅淅瀝瀝,他伸出手,關掉了屋裡唯一的光源。
室內霎時陷入晦暗,像身處一個小小的匣子,有種被包裹的暖倦。
他俯下身,悄悄在晏斯茶額上落下了一吻。
“你要出門嗎?”
孟肴回過頭,保姆脖子上掛著圍裙,還沒係上腰帶,略為緊張地望著他,“外麵下著雨呢,很冷。”
孟肴小心翼翼地鬆開門把,將書包背到肩上,“阿姨,我得回學校了,”他說這話還故作輕鬆地笑,開玩笑一般,“再不去,說不定要被開除啦。”
保姆望了眼房門,“不叫醒他麼?”
“讓他睡吧,他難得睡這麼久。”孟肴停了一停,聲音拖得有些長,“阿姨,等斯茶醒了,就不要告訴他我來過這裡吧。”
保姆麵色一滯,孟肴對她寬慰般笑笑,“這幾天他神智不清,大概也記不住事情。本來我就不該出現在這裡,”他垂下眼,嘴角的笑仍勉強掛著,“來了也沒幫上什麼忙,還好最後他自己撐了過來。”保姆看出孟肴的難過,取下圍裙,挨到他身邊,無聲地撫了撫他的肩,他們這些天沒怎麼交流過,此刻卻都有種劫後餘生的唏噓。孟肴側頭看她,衝她點點頭,“阿姨,還要謝謝您願意留在這兒。”
保姆顫了一下,低下頭,目光落在地板上,“不,我倒也......”她手絞著圍裙,一圈一圈,纏作緊緊一小團,才慢吞吞地說,“放心吧,我會照顧他的。”
孟肴嗯了一聲,語氣非常恭敬,“斯茶基本脫毒了,後麵主要是休養,阿姨您以前當過護士,肯定比我在行,”他在這時也不得不給予她信任,給她留下自己的號碼,“有什麼難事,隨時聯係我吧。”
“你還會再來嗎?”保姆小聲問,“當然會啊,”孟肴叫她放心,露出很可靠的笑容,“等我回去交代好,很快就會來的。斯茶一醒,你先給我發個消息。”他在這朝夕之間,像是忽然長大了很多。心中縱有很多的不安、委屈、苦衷、不確定,但他依舊會穩住,成為別人的力量。
孟肴趕到學校時正好是午休時間。舍友都沒有回來睡覺,宿舍空無一人,他乘機衝了個澡。孟肴這些天沒洗澡,也沒換衣服,邋裡邋遢得就這麼過來了——他倒是不忘幫晏斯茶整理,每天都會打水替他擦拭,換衣服也換被單。其實沒有太大必要,但孟肴一直堅持,他想著,這樣無論晏斯茶何時醒來,都能迎來一個一如往昔、整整潔潔的新開始。
洗完澡後,孟肴不敢久留,往教室趕去,路上收到保姆的短信,說晏斯茶醒了,心這才徹底鬆了下來,走廊上由遠及近的人聲,錯肩而過的打量,不過幾天,一切都恍如隔世,走到A班門口,他竟生出幾分怯意。教室裡的人不多,孟肴埋頭從後門走進去,直走到座位邊上。桌上已經堆起成摞的卷子,他坐下,輕手輕腳地把卷子整理到一起。趙博陽正抖著腿做題,無意間抬了個頭,嚇得差點仰翻到地上,“嘚!何方妖孽?”
孟肴的臉上漾起一抹無奈的笑容,趙博陽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連玩笑話都說不出了:“你臉色怎麼這麼差,生病了?”
“啊,沒有,隻是沒怎麼睡好。”趙博陽的眼神讓孟肴有些難受,他深深地埋下頭,佯裝看卷子。趙博陽倒沒在意他情緒,追問道,“這幾天你到底跑哪兒去了,都要以為你退學了,不會又去找晏斯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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