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痕尺
謝徊無法從雲清璃的聲音裡聽出信或不信，他隻有冰雪般的平淡，他是私生子，毫無地位。
雲清璃往前走了半步，徹底從陰影裡露出身形。一雙琥珀色的眼瞳，像兩顆凝結的寒星，落在謝徊身上——或者說，落在他那張與“聖子”榮光毫不相乾的臉上。
她唇角勾起一絲極淡、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名字倒是不錯。可惜……我沒聽過。”
雲清璃頓了頓，視線從他洗得發白的袖口，移到那雙磨損嚴重的布鞋，最後重新定格在他臉上，吐出三個字：“醜八怪。”
謝徊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神色。他甚至沒有因為這三個字而眨眼，隻是靜靜地看著雲清璃，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裡依舊映不出什麼情緒。半晌，他竟點了點頭。
“嗯。”就這麼應了一聲。
這反應倒讓雲清璃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她見過太多因容貌、出身、修為而被評價時的反應——憤怒、自卑、掩飾、或虛偽的謙遜。唯獨沒見過這般……全然接納的平靜。
“看來聖子殿下對自己的模樣，很有自知之明。”她語氣裡添了一絲玩味，“既然自知，為何不換身行頭？聖域再苛待私生子，總不至於連件像樣的法衣都給不起。”
“私生子”三個字，她說得輕描淡寫，卻像冰錐一樣精準刺向可能的隱痛。
謝徊依舊沒什麼表情變化。他抬手，將葫蘆重新係回腰間，動作慢條斯理。
“法衣華美，礙事。”他聲音依舊微啞難聽，“布鞋舒服。道袍破了，補補就能穿。”答非所問，卻又句句在答。
雲清璃盯著他看了片刻。
“有意思。”她低語，“一個不在乎臉，不在乎衣，不在乎名，甚至可能……也不怎麼在乎命的聖子。那你來北境，討死？”
謝徊的目光越過她，望向冰窟深處那早已熄滅的篝火殘跡，又轉向洞壁上那些被刻意雕琢過的冰棱折射麵。
“在乎痕跡。”他說，“聖域在找東西。蠻族在守東西。你在……”他頓了頓，視線轉回雲清璃臉上，“等東西。”
“這些東西，都牽扯到更古老的、不應該被翻出來的法則。它們留下的痕跡，比活人的臉麵、衣冠、性命……都真實。”
雲清璃眼中的興味更濃了。
“你這等修為，也能看見痕跡？”
“能看見一些。”謝徊承認，“所以走到了這裡。”
“看到了什麼？”
“看到冰原下埋葬的不隻是祖靈骸骨，還有斷裂的規則鎖鏈。看到聖域的光，在試圖修補或者說……覆蓋那些裂痕。看到你的冰，在利用那些裂痕。”
謝徊抬起眼，第一次主動迎上雲清璃的目光。
雲清璃往前又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足十丈。風雪在她身後自動分流，片雪不沾身。
“醜八怪，”她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裡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你既然能看到這麼多，那你看不看得出來——我現在是想殺你，還是想用你？”
謝徊沉默了片刻。
“你想用我。”他說，“但你不確定該怎麼用。所以你在試探，也在評估。如果評估的結果是我無用，或者太麻煩，你會殺我。”
“很聰明。”雲清璃點頭，“那你要不要自己證明一下，你有什麼用？”
謝徊解下了背後那灰布纏裹的長條狀物事。布條層層散落，露出裡麵的東西——不是劍，也不是尺。
雲清璃打量起這截暗沉無光、似木非木、似石非石的物件，長約三尺，形狀並不規整，表麵有天然紋路，看起來陳舊古老，毫無靈光波動。
他握著那截東西，很隨意地，往腳下的冰麵一插。
這當然不可能激發驚天動地的聲響，更不會有光芒四射的異象。
但雲清璃瞳孔微微收縮。
她感覺到，以那截東西插入點為圓心，方圓百丈內，所有冰層中殘留的、混亂交錯的能量痕跡都被撫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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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光、祖靈怨力、她布陣時留下的冰煞、甚至更久遠年代的古戰場死氣，雖然範圍不大，持續時間可能也很短，但這份對痕跡與規則殘片的操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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