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遲國的風沙裹著焚帛的焦香撲麵而來時，我正踩著七色祥雲懸在城樓飛簷上。簷角銅鈴在風中震顫，鈴舌上凝著層薄薄的香灰，恰如城中百姓臉上揮之不去的彩色。長街兩側的攤販們守著空落落的貨擔，眼巴巴望著湧往三清觀的人流——那些男女老少個個揣著半塊麩餅，卻把最好的黍米糕供在香盤裡，對著觀頂那座鎏金八卦爐磕頭時，額頭幾乎要嵌進青石板。
“猴哥你瞧，”八戒的釘耙戳著雲頭，九齒間漏下幾粒沙塵，“這三清觀的香火比靈山還旺，可百姓們餓得連腰帶都勒到最後一扣了。”他揉著葫蘆肚的手突然頓住，鼻頭使勁翕動，“嘶——觀裡供的饅頭是精麵做的！”沙僧的禪杖在雲下劃出半道銀弧，敲在八戒後頸：“二師兄且收了貪念，先看師父怎生計較。”
唐僧端坐白龍馬上，錦襴袈裟被風沙掀起一角，露出裡襯補丁。他望著三清觀飛簷下懸著的“祈雨壇”木牌，眉頭皺得像緊箍咒：“出家人以慈悲為懷，若真有仙神護佑，何至於赤地千裡？”話音未落，觀中三清殿突然騰起三股黑氣，每股黑氣都裹著獸形虛影——虎頭咆哮震得簷角銅鈴亂響，鹿角劃開雲層漏下血光，羊蹄踏碎了半空祥雲。我火眼金睛一睜，看見黑氣裡翻湧著獸毛與符咒，頓時按不住金箍棒：“師父看好了！這哪是什麼大仙，分明是虎鹿羊成精，吸了百姓香火在作妖！”
三更梆子響過三響時，我拎著師弟們潛進三清觀偏殿。殿內梁上懸著百盞長明燈，燈油裡摻著人血，照得三清塑像的金漆臉泛著詭異紅光。供桌上的饅頭壘成小山，每個饅頭上都印著“仙”字紅戳，八戒看得喉頭滾動，被我一巴掌按在香案下：“呆子！先扮菩薩！”吹口仙氣將唐僧變作元始天尊，袍袖裡藏著半片枯葉；八戒變作靈寶天尊，肚子上還沾著方才蹭到的香灰；沙僧變作道德天尊，禪杖化作麈尾，唯獨我化作流螢，棲在元始天尊的冕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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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力大仙披著狗血符袍闖進殿時，鹿力羊力抬著銅香爐跟在身後。虎力的虎牙在燈影裡閃著寒光，他將三柱毒香插進香爐，青煙頓時凝成虎形：“三清爺爺在上！弟子求賜金丹，好叫我國王活過萬歲！”八戒早餓得發昏，趁三妖磕頭時，肥手如電般抓向饅頭堆，卻被我用毫毛變的蠍子蜇了手背。他“哎喲”一聲縮回手，饅頭落回供桌，驚得羊力大仙蹦起來：“何方妖孽！”
我在冕旒後現出身形，金箍棒敲得香案嗡嗡響：“孽畜抬頭！你家孫爺爺在此！”三妖見了我毛臉雷公嘴，嚇得符袍都裂開縫。虎力拽著鹿力就往殿外跑，羊力卻被門檻絆倒，我順手拔下他頭上的羊角，在照壁上寫下八個鬥大金字：“齊天大聖到此一遊”。筆鋒飽蘸香灰與人血，寫完時照壁突然滲出金光，將“遊”字最後一捺染成火焰狀——這是俺老孫特意留下的仙印，專鎮邪祟。
三日後國王的聖旨到客棧時，唐僧正給百姓分施化來的稀粥。傳旨太監捏著鼻子，嫌粥裡的麩皮紮嘴：“陛下有旨：著唐朝和尚即刻入宮，與三大仙師鬥法！”八戒把空粥碗一摔：“正好！俺老豬要讓那幾個畜牲瞧瞧，什麼叫天蓬元帥的手段！”金鑾殿上，虎力大仙指著我們的破袈裟冷笑：“陛下，這就是在三清觀撒尿的狂徒！”國王拍案而起，龍椅上的獸紋突然目露凶光——原來這龍椅也是三妖用獸骨拚的。
“鬥法就鬥法！”我跳上殿中金磚，金箍棒在掌心轉得飛旋，“先比求雨！你若求得半滴甘霖，俺老孫倒著走出車遲國！”虎力大仙狂笑著跳上祈雨壇，仗著桃木劍念念有詞：“風伯雨師聽令！”可喊破喉嚨，天上隻有幾片烏雲飄過，滴雨未落。我戳著他的脊梁骨：“你那風是山洞裡的陰風，雨是你獸眼裡的淚吧？”
說罷我縱筋鬥雲躍上九天，掏出金箍棒劃開雲層。東海龍王敖廣捧著水晶瓶現身：“大聖息怒！小的們早備好了雨水，隻是那虎力偷了俺們的令牌，不敢擅動。”我奪過令牌往空中一拋，頓時五雷轟頂，四海龍王各顯神通：敖廣噴雲，敖欽吐霧，敖順布雨，敖閏打雷。傾盆大雨澆在祈雨壇上，虎力的符袍被淋成碎布，露出裡麵的虎皮背心。百姓們在雨中狂呼：“大聖顯靈！”國王的王冠都被雨水衝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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