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機緣和方向,就要付出更多的努力,甚至是成倍的代價。更何況,他終究隻是一個未曾經過肉身強化、血脈激活的普通軍將,僅憑磨鏈到極致的武藝技藝,再加上老道的戰場經驗,並不足以令他真正遠離危機與風險——尤其是他素來身先士卒,每一戰都衝在最前,不斷受傷與極度疲憊,早已是家常便飯。
最終,在他轉入南衙十二衛、重新編列擴充的五營健銳之一昌雄營,拜為權右郎將後的第六次出陣時,意外終究還是發生了。彼時他奉命設伏,討伐圍捕一群半人半蛙的異怪,熟料協從的地方團結兵臨陣失措,出了致命紕漏,竟讓部分異怪衝破了封鎖,一路竄入尚未疏散乾淨的集鎮之中。
情急之下,龐勛不及多想,親率身邊僅有的數十名從騎,橫向對衝攔截,刀戟齊出,硬生生將異怪的去路堵死。激戰之中,一頭垂死翻滾的半蛙異怪,猛地濺射而出一團漆黑毒液,噴中躲閃不及的他。萬幸軍中攜帶的秘藥藥效強勁,及時敷用後雖保住了性命,也未落下殘疾,卻也因此身體虧虛嚴重,不得不以傷病為由,修養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得以恢復。
此番平亂雖獲事後厚賜嘉獎,他卻也徹底錯過了關鍵的晉身時機——當初賞識他、有意提拔他的軍中貴人,早已因故調離原職,遠赴別處任職,那份難得的提攜機緣,終究再度落空。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不久之後,一場豪雨傾盆而下,一群海鰍獸乘著暴漲的水勢,自海口逆流而上,肆意鑽鑿、破壞泗水堤岸,致使沿岸洪水泛濫,百姓流離失所。
追堵圍剿之戰中,龐勛依舊不改奮不顧身的本性,見最大一頭海鰍獸即將鑽出淺水區、再度破壞堤岸,他不顧洪水激盪渾濁、暗藏凶險,縱身跳入冰冷湍急的洪水中,手持特製長釘,捨命將其釘在淺灘之上,為後續大軍圍剿爭取了寶貴時間。這一幕恰好被時任總綱參事府左大參、右領軍衛大將軍張承範,就近看在眼裡,也因此得到了這位大將軍的青眼有加,戰後再度敘功,就地加銜一階,境遇稍有好轉。
可命運似乎總在與他開玩笑。就在他以為終於能抓住機緣、更進一步時,左大參張承範卻突然因燕山王府少君豢養妖邪、蓄謀作亂之事事發,被朝廷「臨危受命」,前往幽州暫代安東大都護事宜。念及龐勛的勇武與忠心,張承範將他一併提攜,調往幽州都督府任職。
可誰曾想,這一調,竟讓他與那位一手掀翻幽州都督府、蕩平燕山王府與盧龍府的「謫仙」,再度陰差陽錯地完全錯過了——彼時「謫仙」早已平定幽州之亂,奉招回朝,兩人終究沒能再有交集,那份當年錯失的機緣,也徹底成了他半生難以釋懷的遺憾。然後,在地方上,他再度陷入了某種怪圈與困局之中。
天象之變後,民間奇人異士層出不窮,軍中也隨之大規模推廣普及了,血脈激活、肉身強化之術,一批批藉此勇力平滅妖邪、立下戰功的將領,亦與日俱增。與此同時,曾經攪動天下的拜獸教、麒麟會等邪祟勢力,已然銷聲匿跡、日漸隱沒,那些乘勢作亂的諸多邪門外道,也隨之逐漸消亡、難成氣候。雖說民間關於妖邪出沒的異聞依舊頻頻現世,但成規模的獸潮與災變,朝廷早已摸索出成熟的應對之策與處置方略,不復往日的倉皇無措。
這般局勢之下,朝廷軍隊的戰場建功之機,也愈發難得。反倒是暗行禦史部、清正司、京華兩社等特殊部門,因專司除妖鎮邪、監察彈糾之責,權重愈發凸顯,地位也進一步提升。相應地,朝廷兵馬的職責重心,也逐漸轉向偏遠地區與邊疆地帶的日常鎮壓,甚至時常應諸侯外藩之請,入境協助處置平定當地的災異與妖亂事態——這看似是平亂安邦,實則也變相擴張延伸了,朝廷對於廣大屏藩地帶的影響力與統治權威。
這一轉變,悄然打破了延續上百年、歷經數代人勉力維持的朝堂與地方、中土天朝與四夷九邊藩屬之間的微妙平衡,以及潛藏其間的默契。矛盾從地方上的零星衝突與摩擦,逐漸蔓延升級,最終演變成朝堂之上針鋒相對的爭執與分歧,各方勢力互相角力,局勢愈發複雜難測。而在這波詭雲譎的局勢波動與人事擾亂之下,龐勛在地方軍中的前程,也幾次三番被耽擱,始終難以更進一步。
甚至在不久之前,他還被動捲入了政事堂相位替換之爭,所延伸的風波之中。他曾經的恩主、上官及其背後的靠山,在這場權力博弈中失利,最終被貶斥外放至安南大都護府,徹底遠離了京畿中樞。而暫代安東大都護之職的張承範,也未能獨善其身,同樣受到風波波及,被調任隴右道安撫處置大使,遠赴西北邊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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