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建後的第七天,第三殿禮樂殿的偏廳被騰成了臨時會務廳。
桌上攤著的東西比任何一場戰爭的地圖都要沉:《宇宙終焉傷亡總錄》,第一卷,第一頁第一行。
三百四十七萬龍淵星常住居民,全部歸位,零缺失。雅典娜念著,筆尖在紙上劃得很穩,外圍星域駐軍,一百二十萬,歸位。附屬文明——她停了一下,附屬文明四千一百七十二個,其中三千九百個已完整重構,剩下兩百七十二個,因為原始記錄殘缺,克裡斯是按因果反推補的。
補得對不對?小喬問。
差不多雅典娜苦笑,我查了三天,找不出錯處。所以隻能算對。
小喬點頭,把這一條抄進名錄。她這幾天沒彈琴,指尖上都是墨。她抄得極慢,每一個名字都要看一遍——這是她自己定的規矩:不許用規則之力批量謄寫。她說,人是一個一個死的,就得一個一個記。
椎拳崇端著一屜包子進來又出去,一句話沒說,隻在門口小聲跟星光講:別吵她。她昨天抄到三點。
招待名單我也擬好了。雅典娜換了一張紙,複建慶典按各文明的禮製分了十七個接待區。孫悟空負責花果山那一片的迎賓——他要收拍照錢,我攔不住。南枝的咖啡攤設在正門。夏爾米的禮服趕不出來,她說誰在乎,克裡斯醬穿短袖都能當主唱
小喬終於笑了一下。
然後門被踹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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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尚香一頭利落的短發,紅裙,弓斜掛在背上,乾坤圈在手裡轉得當當響。她徑直走到桌前,一屁股坐在名錄上。
起來。小喬說。
我問幾個問題。孫尚香沒起,第一,複活回來的這些人,還是本人嗎?
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孫尚香把乾坤圈往桌上一磕,人死了,魂散了,你男人抬抬手回來一個一模一樣的。長得一樣,記得一樣,連昨天吃了幾個包子都一樣——那是他,還是一個做得特別像他的東西?
雅典娜的水晶精神力在指尖微微一亮,又被她按了回去。這個問題,第六次全盟討論過。
討論過就是對的?孫尚香冷笑,我第二個問題。為什麼隻複活你們自己人?
我們複活了全宇宙。
你們複活了五龍盟的宇宙孫尚香站起來了,一根手指幾乎指到雅典娜臉上,我數過名錄。第一批優先重構的是龍淵星,第二批是駐軍,第三批才是四千個附屬文明。為什麼?因為你們急著看見自己人。至於清風——兩次背叛,不在範圍。雷昂——永遠處死。規則是你們定的,底線是你們劃的,誰進誰不進,還是你們說了算。這跟有什麼區別?
沒有區別。雅典娜的聲音冷下來,他就是神。
所以你們跪得心甘情願?
我不是跪他。雅典娜猛地站起來,紫色長發因為精神力外泄整個飄了起來,臉漲得通紅,孫尚香,你知道那七天他在天上是什麼狀態嗎?你在下麵喊得挺響,你去問問高尼茨,他連解析都放棄了。你去問問我這三十秒的心靈手術,我在他身體裡看到了什麼——他把自己拆成了規則的一部分,一寸一寸往回縫!那不是抬抬手
縫完了呢?孫尚香吼回去,縫完了他睡三天,你們哭一場,然後照舊市委書記、市長、公安局長,照舊特權核心!那兩百七十二個記錄殘缺的文明呢?他們連自己丟了什麼都不知道!你們把它寫在第一卷第三頁,劃一行小字,就算完了?
那你要我怎麼辦!小喬終於站了起來。
她把手裡的筆按在桌上,指節發白,眼睛紅得像哭過又忍住了:我抄了七天。四百六十七萬個名字,我一個一個看過。孫尚香,你說他們是不是本人——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隻知道我抱著他的時候,他的心跳是真的。我隻知道如果不補,那就連一個像他們的東西都沒有了!
所以你就假裝那是圓滿?
我沒有假裝!
你就是在假裝!孫尚香逼近一步,你們所有人都在假裝!你們辦慶典,掛燈籠,請客人,就為了不去想這四百多萬人裡,有多少是差不多!你男人自己都說差不多——綠茶女,你敢不敢把這三個字寫進名錄第一頁?
廳裡死一樣地靜。
小喬的手,抬起來了。
雅典娜後來複盤過:那一瞬間小喬沒有動用流光琴,也沒有喊任何術式。她隻是抬了抬手。
紅裙落在地上,弓和乾坤圈叮當滾出去。原地留下一頭豬。
一頭非常乾淨、非常結實、毛色發亮的白豬,腦袋上頂著一撮特別精神的短毛,一雙眼睛怒氣衝衝,前蹄在地磚上刨得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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