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明鄉人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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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貢郊外，明鄉人聚居的“明德村”籠罩在濕熱的暮色中。兩百三十年前，一群誓不剃發易服的明朝遺民南逃至此，在湄公河三角洲的沼澤與叢林間開辟出這片家園。他們仍穿著寬袖長衫，婦女梳著明式發髻，祠堂裡供奉著崇禎皇帝牌位。歲月流轉，他們有了“阮”“陳”“黃”等越南姓氏，但中間名固執地保留著漢姓，骨子裡仍自認是漢家兒郎。
七十歲的村長阮福明坐在祠堂正廳，桌上兩張傳單如同兩把抵在胸口的刀子。一張是南洋銀行的告示：即日起，印度支那皮阿斯特兌換南洋行政公署新貨幣“漢元”，官方彙率一百二十比一。另一張是夜間貼在村口的匿名傳單，墨跡淋漓：“林衡乃新殖民者！漢元吸我膏血！九月五日，西貢全城罷市！”
祠堂裡十二位族老沉默著。最終，米行東家陳伯昌先開口，聲音乾澀：“我在西貢的鋪子裡還有八萬皮阿斯特。按這彙率，隻能換不到七百漢元。可去年我進貨，八萬皮阿斯特能買四百擔大米啊！”
“林衡的告示說了，”教書先生黃文欽扶了扶眼鏡，“一漢元錨定一美元。現在黑市上皮阿斯特兌美元都快一百五十比一了，官方給一百二，算是……仁慈？”
“仁慈？”陳伯昌苦笑，“黃先生，你是讀書人，算得清賬。可我們這些小民算的是生計！一漢元能買什麼？按他們公布的物價，一漢元兌十斤上好白米或三斤豬肉——聽起來不錯。可咱們手裡的皮阿斯特呢？一百二十皮阿斯特現在連五斤米都買不到！這哪裡是兌換，這是明搶！”
角落裡的何老四低聲插話：“我侄子在堤岸聽來的消息，說漢元真的有白銀背書，一塊漢元銀幣含銀九錢。林衡在羊城光複時，拿真金白銀收兌老百姓手裡的廢紙法幣……這人，或許不一樣？”
“再不一樣也是外人！”黃文欽突然激動，“他要遷五百萬人來南洋！到時候新來的漢人占了土地、碼頭、生意，咱們這些‘土生仔’往哪裡去？說漢語帶安南腔，拜祖宗也添了越南習俗，在他們眼裡，咱們算哪門子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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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刺中了所有人心中最深的隱痛。兩百年來，明鄉人在越南是“華族”，在華人眼中又是“越南化的異類”，如無根浮萍，兩頭不靠。
正爭論間，祠堂外傳來年輕人的喧嘩。木門被推開，以陳啟文、黃秀英、何振邦為首的十幾個年輕人闖了進來。陳啟文——陳伯昌二十二歲的孫子——將一本油印小冊子拍在桌上：“阿公！你們看看這個！《將軍小傳》！林將軍才是真豪傑！”
冊子封麵是樸素的木刻畫像，一個麵容剛毅的年輕將軍。內頁繁體字記述：“林衡，字定國，粵東高州人氏。中央軍校畢業，曾赴美利堅西點軍校深造。民國三十年歸國，以一團疲兵起家，四年轉戰粵桂，殲敵逾萬。今歲光複羊城，解民倒懸，更欲重建南洋，複我漢唐榮光……”
黃秀英——黃文欽二十歲的孫女，村裡第一個剪齊耳短發的女學生——臉頰泛紅，聲音清亮：“林將軍在漂亮國讀過書，懂英文法文，會開飛機坦克！他在羊城開倉放糧，一漢元兌十五斤平價米，老百姓都叫他‘林青天’！咱們在越南這麼多年，見過這樣的官嗎？法國老爺隻會抽稅，日本兵隻會搶糧，越聯合那些人就會喊口號——哪個真把百姓當人看？”
何振邦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嶺南新報》：“看頭版！羊城百姓拿著廢紙一樣的法幣，真能換到漢元銀幣！一個碼頭苦力，一天工錢八毫漢元，能買十二斤米，餘錢還能割半斤肉！咱們在西貢，苦力一天賺三十皮阿斯特，隻夠買兩斤糙米！這賬，誰算不過來？”
族老們傳閱報紙，竊竊私語。照片上，羊城市民排隊兌換銀幣，笑容真切。
陳伯昌仍搖頭：“可咱們的積蓄……”
“積蓄積蓄！阿公，你們眼裡隻有那點錢！”陳啟文激動得眼眶發紅，“咱們明鄉人等了十代人，等的難道隻是囤米囤錢？等的是漢家旗幟重新立起來的那天！林將軍要建的是漢人的南洋，咱們明鄉人難道不是漢人？這是咱們重新挺直腰杆的機會！”
黃秀英忽然說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我願意為林將軍做事！哪怕隻是去他衙門裡做個掃地丫鬟，也好過在這小村子裡，嫁個人，一輩子算計柴米油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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