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帶血的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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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貢的風,即便到了午後也依舊裹挾著一種令人心煩意亂的潮熱,像是一塊浸了水的棉絮,死死裹在人的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黏膩的濕意,連空氣裡都飄著湄公河三角洲特有的、混雜著河水腥氣與熱帶花草腐味的氣息。這種潮熱,不同於爪哇島的燥熱,帶著一種磨人的慵懶,卻又在將軍府的談判廳裡,被濃得化不開的火藥味徹底撕碎,隻剩下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將軍府的談判廳是前殖民時期留下的建築,穹頂高聳,牆壁上掛著幾幅褪色的殖民風景畫,畫框上的鎏金早已斑駁,卻依舊透著幾分昔日法蘭西殖民帝國的傲慢。巨大的柚木長桌占據了大廳的核心,桌麵光滑如鏡,倒映著頭頂懸掛的水晶吊燈,燈光璀璨,卻照不進桌兩端人眼底的隔閡與算計,反倒像是一條深不見底的壕溝,將林衡與法方全權代表讓·皮埃爾特使,死死隔在兩端,涇渭分明,針鋒相對。
吊扇在頭頂有氣無力地轉動著,扇葉切割著室內幾乎凝固的空氣,發出“嗡嗡”的輕響,像是瀕死者的喘息,非但沒有帶來絲毫涼意,反倒讓那股潮熱與火藥味交織在一起,愈發令人煩躁。廳內兩側,林衡的護衛筆直地站在陰影裡,一身黑色勁裝,腰間別著製式手槍,眼神銳利如鷹,死死盯著對麵的法方人員,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卻自帶一股肅殺之氣;而皮埃爾身後的兩名副官,也同樣神色緊繃,雙手交握放在身前,眼神裡滿是警惕與不安,時不時偷偷瞥向主位上的林衡,又飛快地低下頭,像是怕被那道冰冷的目光灼傷。
皮埃爾特使原本整潔筆挺的亞麻西裝,此刻已經被汗水浸得滿是褶皺,領口的領帶歪斜著,額前的碎發被冷汗黏在額頭上,臉色蒼白中透著幾分灰敗,全然沒了往日作為法蘭西全權特使的優雅與傲慢。他麵前的紅木煙灰缸裡,早已塞滿了煙蒂,煙蒂堆積如山,有的還冒著微弱的青煙,嫋嫋升起,在燈光下形成一縷縷灰霧,模糊了他疲憊而焦躁的臉龐。在他看來,這場所謂的外交談判,從來都不是平等的協商,而是一場由一個瘋子主導的、甚至不加掩飾的當眾勒索,一場捏著法蘭西命脈的威逼利誘。
他深吸一口氣,指尖顫抖著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早已涼透的檸檬水,乾澀的喉嚨才稍稍緩解了幾分,隨後抬起頭,目光艱難地看向主位上的林衡,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哀求:“將軍,我們已經做出了極大的讓步,真的不能再多了。”
說著,他猛地攤開雙手,掌心朝上,語氣裡滿是無奈,指著那份被塗改得麵目全非的談判草案——草案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跡,紅色的修改痕跡縱橫交錯,幾乎覆蓋了原本的所有條款,那是林衡一方連夜修改的結果,每一處修改,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紮在法蘭西的心上。“三千萬美金的人道主義管理費,這已經是巴黎能拿出的極限了。將軍,你要知道,經曆了二戰的重創,法蘭西現在的財政狀況,並不比西貢河裡的爛泥好多少,國庫空虛,民生凋敝,連本土的重建都捉襟見肘,實在拿不出更多的錢了。”
皮埃爾的話語裡帶著幾分真切的苦澀,他沒有說謊。二戰結束後,法蘭西元氣大傷,海外殖民地紛紛蠢蠢欲動,本土的工業體係幾乎被戰火摧毀,物價飛漲,民眾怨聲載道,內閣早已是焦頭爛額。這次為了贖回被困在西貢的三千多名精銳官兵,還有那艘象征著法蘭西海軍顏麵的“裡塞留”號戰列艦,巴黎方麵已經緊急調撥了巨額資金,三千萬美金,確實是他們所能承受的極限,再多一分,都可能引發內閣的倒台。
而主位上的林衡,卻仿佛沒有聽到他的哀求,依舊端坐不動,姿態從容而慵懶。他手裡端著一碗細細研磨的雨前龍井,青瓷茶碗瑩潤如玉,茶湯清澈透亮,泛著淡淡的黃綠色光澤,氤氳的熱氣嫋嫋升起,帶著龍井特有的清香,驅散了他周身的幾分潮熱。他的手指修長有力,輕輕捏著茶蓋,茶蓋與茶碗邊緣輕輕叩擊,發出“嗒、嗒、嗒”的清脆響聲,節奏均勻,像是在倒計時,又像是在敲打皮埃爾緊繃的神經,在寂靜的談判廳裡,顯得格外刺耳,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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