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方向，隻是朝南走，朝著太陽落下的反方向。那裡是曼穀，是他唯一知道的地名，是他在這片混亂中唯一的坐標。
第三天，他走到了一條河邊。
那是湄南河的一條支流，水很寬，很渾，像一條流動的泥漿，緩緩地向南淌去。河麵上漂浮著一層油膜，在夕陽下泛著彩虹般的光澤，美麗而詭異。鬆猜站在河邊的蘆葦叢裡，望著對岸。對岸是一片稻田，稻子已經熟了，金黃一片，卻沒有人收割。再往遠處，是隱約可見的村莊，屋頂的輪廓在暮色中起伏，像沉睡的野獸。
他正想找地方過河，忽然聞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一種他太熟悉的味道，腐爛的、甜膩的、讓人作嘔又讓人麻木的味道。在過去三天裡，他已經聞了太多這樣的味道，熟悉到幾乎要忘記它原本代表什麼。
他順著味道往上遊走了幾十米，然後停下了腳步。
河麵上，密密麻麻的屍體從上遊漂下來。
一開始是幾具，間隔很遠，像偶然落水的浮木。然後是十幾具，擠在一起，在河水的轉彎處打轉。然後是幾十具、上百具，塞滿了整個河麵，像一群巨大的、蒼白的魚群，順著水流緩緩移動。
屍體穿著不同的衣服，有軍裝，有便服，有傳統的長裙，有破舊的短褲。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臉朝上，眼睛睜著，望著灰蒙蒙的天，瞳孔已經渾濁發白。有的臉朝下，頭發在水裡散開，像一叢叢黑色的水草。有的隻剩半截，斷麵被水泡得發白，露出裡麵的骨頭。有的被泡得發脹，皮膚緊繃發亮，像充了氣的皮囊，隨時可能爆開。
鬆猜站在河邊，看著那些屍體從眼前漂過。
一具女屍從他麵前漂過，懷裡還抱著一個嬰兒。嬰兒的臉埋在母親胸口，小小的手攥著母親的衣襟，指節發白。母子倆一起漂著，順著河水，往下遊去。母親的眼睛閉著，表情安詳，像是在哄孩子入睡。鬆猜注意到她的後腦勺有一個凹陷，頭發被血粘成一團。
又一具屍體漂過來，是個老人，頭發全白了，臉上還保持著臨死前的表情，嘴巴張得很大，像是在喊什麼，又像是在最後吸一口氣。他的雙手向前伸著，手指蜷曲，像是在抓取什麼，或者推開什麼。
再一具，是個孩子，五六歲的樣子，肚子鼓得老高，四肢垂在水裡，像一隻溺水的青蛙。他的眼睛半睜著，睫毛上還掛著水珠，也許是河水，也許是眼淚。
鬆猜看了很久。
久到天色完全暗下來，久到他已經數不清自己看見了多少具屍體，久到那種味道不再讓他想吐，而是變成了一種背景，像空氣一樣自然。
然後他找了一根長樹枝，開始過河。
他把樹枝插進水裡探路，一步一步往對岸走。河水很渾，看不見底，隻能憑感覺。屍體從他身邊漂過，有的擦著他的腿，軟綿綿的，像一堆泡發的饅頭。有的撞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帶著水流的力量。他不躲，也不推，就那麼讓它們從身邊漂過去，像穿過一片安靜的樹林。
走到河中間的時候，一具屍體擋住了他的路。
那是個年輕的男人，臉已經被泡得認不出模樣，腫脹發白，像一塊發酵的麵團。他穿著三清隊的破爛軍裝，胸口有一個彈孔，邊緣已經發白翻卷，沒有血，隻有黑色的洞。他的眼睛睜著，渾濁的瞳孔望著鬆猜，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隻有一種空洞的、近乎好奇的注視。
鬆猜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也在看著他。
然後他伸出手，把屍體推開。手掌接觸到那具身體的瞬間，他感到一陣冰涼，不是水的冰涼，而是更深、更徹底的冷，從掌心一直傳到心臟。屍體的皮膚很滑，像塗了一層油脂，在他的推力下緩緩轉了個圈，然後繼續往下遊漂去，很快就混進了那一堆屍體裡，再也分不清是哪一具。
鬆猜繼續往前走。
對岸的稻田在暮色中泛著金光，稻穗飽滿，等待收割。他踩上河岸的淤泥，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很快被風吹乾，被塵土覆蓋，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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