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三條路？"
"三條路，"鄭潮生點頭，"這是潮汕人的規矩。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不把所有船係在一個碼頭。林將軍贏了，老三是功臣，鄭家繼續興旺。林將軍輸了，老大在海外，香火不斷。老二……老二最危險，但也最要緊，他要守住祖業，守住我們在曼穀的根。"
一個水手跑來報告："泰軍的巡邏艇，在查所有出海船隻，講是'防止物資外流'。怎麼辦？"
鄭潮生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船米。這是三百噸上等暹羅米，價值連城，也是三十戶潮汕人家的全部積蓄。
"沉船，"他說，聲音沒有波動，"在港口沉掉。等風頭過了，再撈起來。米會壞掉一些，但船在，貨在，希望就在。"
"沉船？那損失……"
"損失？"鄭潮生轉身，看著碼頭上忙碌的潮汕人，"你們知不知道，我阿太那一代，從樟林港下南洋，船沉過三次，人死了一半，才到曼穀。沉船，是我們潮汕人的命。但隻要我們還在，隻要我們的船還在，就能再起來。"
他走向海邊，對著那艘即將沉沒的貨船，用潮汕話低聲說了一句什麼。不是命令，是禱告，是向媽祖，向祖先，向這無常的命運。
這是潮汕人的需求流動，分散，永遠保留"再起來"的可能。他們不追求一時的權勢，追求的是"生生不息"，是無論誰當權，都能找到縫隙，繼續做生意，繼續"膠己人"的網絡。
曼穀，石龍軍路尾，"清水祖師廟"。
福建人的信仰最雜，佛教、道教、媽祖、關公，還有本土的"拜兄弟"。這座廟宇供奉的是清水祖師，一個閩南的僧人，被奉為行醫濟世的神明。
廟祝林水根今年五十五歲，生在曼穀，長在曼穀，隻會說幾句閩南話，還都是拜神用的。他的泰語比華語流利，他的身份證上寫著"泰國公民"，他的孩子不會寫漢字。
但今天，他翻出了祖上留下的族譜。
"林氏，漳州府海澄縣，"他對著幾個來避難的同鄉念，"康熙二十三年，遷暹羅。我是……我是第十一代。"
"第十一代，"一個老人搖頭，"連一句閩南話都不會講，算哪門子福建人？"
林水根低下頭。他想起小時候，阿爸強迫他學漢字，他逃學，被打，哭，最後還是學會了泰語，忘記了華語。阿爸死的時候，用閩南話喊了一句什麼，他沒聽懂，至今不知道那是不是遺言。
"但我是漢人，"他突然說，聲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堅定，"我查過，'林'這個姓，源自商朝。我……我不會講話，但我的血，我的骨頭，是漢人的。"
他打開神龕後的暗格，取出一個鐵盒。裡麵是一方印章，刻著篆書的"林"；一麵銅鏡，背麵是"麒麟送子"；還有一張發黃的紙，是阿爸的"過番"證明，清朝的官印還清晰可辨。
"如果林將軍來，"林水根說，"我要給他看這個。告訴他，我們福建人，不會忘本。我們隻是……隻是迷路了，需要有人帶路，帶我們回家。"
"回家？"老人苦笑，" 這就是我們的家。回哪裡去？回漳州？海澄縣早改名了，我們的祖屋早塌了，我們回哪裡去？"
林水根看著廟裡的清水祖師像。那尊像很舊了，漆剝落，金箔褪色，但眼神還在，那種慈悲的、看透一切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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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心裡去，"他說，"阿爸講，華人走到哪裡，心裡都有一個'唐山'。林將軍講的'解放'，我不懂。但如果他能讓我們……讓我們找回自己的姓，那……那他就是祖師派來的。"
廟外突然傳來喧嘩。泰軍的巡邏隊正在挨家挨戶搜查，尋找"犯亂者"。林水根迅速將族譜和鐵盒藏好，換上廟祝的法衣，敲響木魚。
"進來吧，"他用泰語對闖進來的士兵說，"這裡是清水祖師廟，隻拜神，不拜人。"
士兵們狐疑地環顧，最終退了出去。林水根繼續敲著木魚，但那節奏亂了，像他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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