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人海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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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天前
素攀還扶著犁的時候，泰國解放軍的人進了村子。
那是嗬叻高原邊緣的一個稻村，幾十戶人家，靠天吃飯。素攀三十四歲，有老婆，有兩個孩子，有五畝薄田，有一頭水牛。他這輩子最遠隻去過縣城，最遠隻想過給孩子攢夠學費。
"征兵，"領頭的軍官說，穿著分不清顏色的製服，胸口別著白象徽章，"國家需要你們。去曼穀，趕走王黨，解放同胞。"
素攀沒聽懂"解放"是什麼意思。他聽懂的是"不去就死"軍官身後的士兵，槍栓已經拉開，槍口對著村口的老槐樹，像是在等一個拒絕的例子。
村裡能走動的男人，二十三個，全部被帶走。包括素攀，包括六十歲的老村長，包括十六歲的鐵匠學徒，包括那個隻有一條腿、靠拐杖走路的殘疾人。軍官說："能走的，都要走。"
他們沒有訓練。從村子到曼穀，十五天的行軍，就是全部的訓練。走不動的，被槍斃在路邊；走得慢的，被鞭子驅趕；試圖逃跑的，被當眾割喉，屍體掛在樹上，作為"教育"。
素攀學會了三件事：第一，絕對服從；第二，絕對不要回頭看；第三，在戰場上，往前衝，比往後退，活下來的概率更大不是更大，是督戰隊的子彈，比敵人的子彈，來得更快。
他們在曼穀郊的稻田裡宿營。
素攀數過，和他一起被帶來的二十三個同鄉，現在剩下十一個。老村長死在第三天，熱病；鐵匠學徒死在第七天，試圖偷吃乾糧，被毆打致死；殘疾人死在第十一天，不是被處決，是真的走不動了，倒在路邊，沒有人扶，被後麵的隊伍踩過去，像一塊石頭，像一段朽木。
現在，十一個人擠在一個土坑裡，聽著遠處曼穀的燈火，聽著那些督戰軍官的喊話。
"明天，攻城，"一個姓阮的安南軍官說，用生硬的泰語，"你們，第一排。衝，有賞；退，死。"
"賞什麼？"一個同鄉問，聲音發抖。
阮軍官笑了，那種在戰場上磨練出來的、沒有溫度的笑："賞活。賞明天晚上，還能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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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攀沒有問。他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曾經扶犁、曾經插秧、曾經抱過孩子的手，現在握著一根削尖的竹竿，他的武器，他的"槍"，他的命運。
旁邊的人，有的分到生鏽的步槍，沒有子彈，或者隻有一兩發；有的分到砍刀，從農具上改來的；有的和他一樣，隻有竹竿，隻有削尖的、浸過糞便增加感染概率的竹竿。
"第一排，"阮軍官繼續說，"不是去送死。是去消耗。消耗曼穀的子彈，他們的體力，他們的恐懼。你們死，後麵的人上。你們活，"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彙，"你們活，就是英雄，就是新泰國的主人。"
沒有人相信。但沒有人敢不信。因為督戰隊就在身後，因為已經沒有退路。從嗬叻高原到曼穀 ，十五天的血路，已經把他們變成了另一種生物，不是士兵，不是農民，是消耗品，是數字，是"第一排"這個標簽下的，可替換的零件。
攻城在黎明時分開始。
沒有炮擊，沒有準備，隻有人海。素攀被踢出土坑，被驅趕到隊列的最前方，被身後的督戰隊用槍托推搡著，走向曼穀的外圍防線。
他看見了。第一次，看見了傳說中的 曼穀不是繁華，不是"天使之城"，是一道低矮的土牆，後麵是沙袋，是鐵絲網，是和他一樣、穿著不同顏色製服的、同樣恐懼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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