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長的女兒?
這幾個字鑽進耳朵裡,李明遠那握著茶杯的手指頭沒動。
在這涇縣的一畝三分地上,縣長雖然是個擺設,畢竟也是掛著官印的人物。這要是應承下來,那一大家子七大姑八大姨的應酬,加上官場上的那些彎彎繞,指不定什麼時候就露了馬腳。
他來這是辦“私活”的,不是來當姑爺的。
空氣裡的脂粉味太濃,嗆得他鼻子發癢。
“多謝劉小姐美意。”
李明遠把手裡的茶盞放下,瓷底磕在桌麵上,那動靜不大,卻在這安靜的二樓顯得格外清脆。他嘴角往上扯了扯,皮笑肉不笑。
“隻是在下這趟出來,生意上的瑣事纏身,貨物還得盤點,實在抽不開身。就不去府上叨擾了,還請小姐見諒。”
那劉小姐愣住了。
她手裡的那把洋傘剛要收起來,聽了這話,手僵在半空。
在這涇縣城裡,她劉大小姐發話,哪個男人不是搖著尾巴往上湊?今兒個倒是遇見個新鮮事,還有人敢當麵駁她的麵子?
她那描得細細的眉毛豎了起來,臉上的粉都要被氣得掉下來。
“你!”
她往前逼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跺得“咚咚”響。
“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我爹請你吃飯,那是看得起你!你別給臉不要臉!”
“小姐。”
李明遠沒等她那大小姐脾氣發作完,站起身,撣了撣長衫下擺並不存在的灰塵,身子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一段距離。
“在下是生意人,生意人的規矩,主顧的貨比天大。這批藥材要是耽誤了時辰,壞了成色,在下賠不起。等手頭這點事情辦妥,一定備上厚禮,登門向劉縣長請罪。”
他話說得客氣,滴水不漏,可那身板挺得筆直,腳底下像是生了根,沒有半點要挪窩的意思。
劉小姐咬著紅嘴唇,胸口劇烈起伏。她盯著李明遠那張不卑不亢的臉,想發火,又覺得自己這身洋裝若是撒潑太難看。
“好!好得很!”
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手裡的洋傘在地上狠狠戳了一下。
“我看你能忙出個什麼花兒來!這涇縣城裡,還沒有我劉美雲請不動的人!”
說完,她把頭一扭,恨恨地剜了李明遠一眼,轉身就走。那兩個丫鬟拎著大包小包,趕緊低著頭跟上,下樓梯的時候踩得木板震天響。
樓下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還有那劉小姐罵罵咧咧的動靜。
二樓的空氣終於清淨了。
劉掌櫃站在旁邊,一張老臉嚇得煞白,兩條腿都在打哆嗦。他摘下眼鏡,用袖口胡亂擦著額頭上冒出來的冷汗。
“客官……哎喲我的祖宗誒!”
老頭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拍著大腿。
“您……您可闖了大禍了!這劉小姐是好惹的嗎?那可是個母夜叉!更要命的是……”
他壓低了嗓門,眼睛驚恐地往窗外那個司令部的方向瞟。
“這位劉小姐,那是章司令早就看上的人!聽說聘禮都下了一半了。您這下倒好,一下子把這涇縣的文武兩尊大佛,都給得罪了!”
李明遠聽了這話,眉毛挑了一下。
他重新端起茶杯,吹開上麵漂著的茶葉沫子,抿了一口。茶有點涼了,苦澀得很。
章炳義,看上了縣長的女兒?
這倒是個有用的消息。正愁找不到章炳義的軟肋,這不就自己送上門來了嗎?一個好色的軍閥,一個刁蠻的小姐,這戲台子算是搭好了。
“掌櫃的,多慮了。”
李明遠放下茶錢,起身拍了拍老頭的肩膀。
“生意人嘛,和氣生財。他們還能吃了我不成?”
說完,他拎著那把折扇,大搖大擺地下了樓。
……
夜幕降臨,涇縣的街道上黑燈瞎火,隻有幾家還在營業的鋪子掛著氣死風燈,昏黃的光暈在風裡搖晃。
李明遠在街上溜達了一圈,吃了碗餛飩,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剛踏進“悅來客棧”的大門,就感覺氣氛不對。大堂裡的夥計都不見了,那個平時最愛招呼人的小二也沒影兒。隻有櫃台上那盞油燈,燈芯結了個大大的燈花,劈啪爆了一聲。
他沒停步,踩著樓梯往上走。
木樓梯年久失修,每踩一步都發出“吱呀”的呻吟。
剛走到二樓的樓梯口,一股子酒味,迎麵撲來。
三個黑影,像是三堵牆一樣,堵在樓梯口。
為首的那個,是個滿臉橫肉的麻子臉,穿著一身敞懷的黑褂子,胸口露出一撮黑毛,腰裡別著把短斧,手裡還拎著個酒瓶子。
“站住。”
麻子臉打了個酒嗝,那股酸臭味差點把李明遠熏個跟頭。
“小子,你就是那個姓李的?”
李明遠停下腳步,站在低兩級的台階上,仰頭看著這三個流裡流氣的地痞。
這幾個人,眼圈發黑,腳步虛浮,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貨色。
“幾位,有何指教?”
李明遠手裡把玩著那把折扇,臉上掛著笑,可那笑意沒進眼底。
“指教談不上。”
麻子臉獰笑著,把手裡的酒瓶子往旁邊那個跟班手裡一塞,伸出一隻布滿老繭和油泥的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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