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附近，碼頭邊傳來讓人窒息的生煤味和黃浦江特有的腥氣。
汽笛聲嗚嗚地響，震得腳底下的木板都在顫。
顧少文站在那輛黑色轎車旁，手裡的煙卷剛抽了一半，他扔在地上，用鋥亮的皮鞋尖狠狠碾了碾。
“明遠兄，那咱們就在這兒別過。”
顧少文沒伸手，隻是拱了拱。他這人精明，既然知道了李明遠是複興社的人，那這層窗戶紙捅破了，有些話就不用說得太細。複興社和中統，麵和心不和，能這一路相安無事，全是看在之前那點交情和未來抗日的份上。
“保重。”
李明遠也沒廢話，提著那個藤箱，把帽簷往下壓了壓，轉身彙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顧少文看著他的背影，鑽進車裡，對司機揮了揮手。
李明遠沒急著叫車，他沿著外灘走了一段，確定身後沒有尾巴，才拐進了一條弄堂。他在路邊攤買了份《申報》，夾在腋下，伸手招了一輛黃包車。
“去法租界，霞飛路。”
車夫拉起車杆，腳下生風。
李明遠坐在車上，看著兩旁飛速倒退的西式洋樓和梧桐樹。這十裡洋場，依舊是紙醉金迷，可他聞得到，那空氣裡已經有了火藥味。
車子停在了一家掛著“濟民牙科”招牌的小診所門口。
李明遠付了錢，站在門口整了整長衫。這地方看著不起眼，卻是複興社上海別動隊的一個秘密聯絡點。
推門進去，一股子濃烈的丁香油和碘酒的味道撲麵而來。前台的小護士正低頭織毛衣，聽見動靜抬頭，剛要開口問診，看見李明遠那張臉，手裡的針線停住了。
她顯然認得這張臉，或者說，認得這個代號。
李明遠沒說話，手指在櫃台上，有節奏地敲了三下長，兩下短。
小護士放下毛衣，指了指後麵那扇掛著藍布簾子的門。
李明遠拎起箱子快布走到那個小門附近。
掀開簾子，穿過一條昏暗的走廊，到了後院。
後院是個小天井，種著幾盆君子蘭，還有一棵老槐樹。
路青霜正坐在樹下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一塊擦槍布，正在細細地擦拭一把馬牌擼子。她今天沒穿旗袍，也沒穿軍裝，而是換了一身貼身的馬褲，腳蹬一雙黑色的長筒皮靴，上身是一件白襯衫，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兩條結實修長的小臂。
聽見腳步聲，她動作一頓，猛地抬起頭。
當看清來人是李明遠時，她手裡的槍“啪”地一聲拍在了石桌上。
路青霜站起身，幾步衝了過來，那雙長筒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還知道回來？”
她上下打量著李明遠，胸口劇烈起伏著。
“我以為你死在南京，或者爛在潭州了。”
李明遠把藤箱放在地上，摘下帽子，扇了扇風，臉上露出一抹笑。
“閻王爺嫌我命硬，不收。”
路青霜沒接他的話茬，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捶了一拳。這一拳沒留力氣，捶得李明遠身子晃了晃。
“活著就好。”
她轉過身，從石桌底下拎起兩瓶沒開封的白蘭地，一手一瓶，那架勢豪邁得像個土匪。
“走！喝酒去！”
“大白天的？”李明遠指了指天上的日頭。
“管它白天黑夜。”路青霜把酒瓶子往李明遠懷裡一塞，“這幾天，上海灘亂成了一鍋粥，弟兄們憋屈壞了。今天你回來，咱們必須得去痛快痛快。不去那種烏煙瘴氣的地兒，就去霞飛路那家俄國館子，吃大肉，喝烈酒！”
旁邊一直站著個中年男人，穿著對襟的短褂，那是別動隊的隊長，肖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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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河手裡拿著個煙鬥，看著路青霜這副興奮得有些失態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把煙鬥磕了磕，也沒多言語，隻是衝李明遠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轉身回了前堂，把這後院留給了這兩個年輕人。
……
涇縣，劉公館。
書房裡煙霧繚繞，劉福貴坐在太師椅上，手裡那根雪茄都快燒到手指頭了，他還沒察覺。
劉美雲坐在他對麵，身上那件孝服還沒脫，白慘慘的，襯得她那張塗著紅嘴唇的臉有些詭異。
“爹，你想好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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