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巴山,霧氣繚繞。
通往重慶市區的最後一道關卡——海棠溪檢查站,像一隻巨大的灰色怪獸,橫亙在泥濘的公路上。
這裡已經是“陪都”的大門。
按理說,這裡應該由衛戍司令部的憲兵把守。
但此刻,站在拒馬和沙袋後麵的,除了荷槍實彈的憲兵,還有幾個穿著中山裝、眼神陰鷙的便衣。
他們不查良民證,也不翻難民的破包裹。
他們的眼睛,隻盯著那些看起來像是“有身份”的人,特別是從淪陷區回來的、帶著箱子的“肥羊”。
“停車!檢查!”
一名便衣揮手攔住了林薇和燕子搭乘的那輛破舊運煤車。
林薇坐在滿是煤灰的車鬥裡,壓低了帽簷。
她身上的風衣已經變得臟亂不堪,那隻裝著“櫻花檔案”的皮箱,被她特意抹上了兩層煤灰,看起來就像是個逃難小商人的家當。
但在她貼身的內衣口袋裡,那幾頁被撕下來的、關於“民國二十一年”的秘密,正隨著她的心跳,散發著灼熱的溫度。
“下來!都下來!”
便衣粗暴地敲打著車廂板。
燕子先跳了下去,佝僂著身子,一臉討好地去扶林薇。
“夫人,慢點。”
兩人站在路邊。
那名領頭的便衣走了過來。
他大概三十多歲,手指修長,虎口沒有繭(用腦子殺人的),眼神像毒蛇一樣在林薇身上掃來掃去。
“哪來的?去哪?”便衣冷冷地問。
“回長官,從武漢逃難回來的。”
林薇的聲音帶著幾分驚惶和疲憊,恰到好處地掩蓋了原本的冷冽。
“家裡男人在重慶做點小買賣,這不,聽說鬼子投降了,趕緊來投奔。”
“武漢?”
便衣眯起了眼睛。
“聽口音,不想啊。倒像是……南京那邊的官話。”
他伸出手,並沒有去接林薇遞過來的良民證。
而是突然抓向了林薇的手腕。
“啊!”
林薇驚呼一聲,本能地縮手。
但便衣的動作很快,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翻過來看了一眼她的掌心。
雖然經過偽裝,但在虎口和食指關節處,那層薄薄的、長期握槍留下的繭子,依然沒能完全逃過行家的眼睛。
“做小買賣的夫人?”
便衣冷笑一聲,抬起頭,死死盯著林薇那雙藏在帽簷下的眼睛。
“這雙手,倒像是玩過‘響器’(槍)的。”
氣氛瞬間凝固。
周圍的幾個憲兵似乎察覺到了異樣,手按在了槍套上,慢慢圍了過來。
“把箱子打開。”
便衣指了指燕子手裡的皮箱。
“還有,跟我們進屋裡一趟。有些話,我想單獨問問這位‘夫人’。”
他指了指路邊那間用木板搭建的、掛著“檢疫室”牌子的臨時小屋。
那是特務們專門用來“審訊”和“敲詐”的地方。
一旦進去,脫層皮是輕的,很多人直接就失蹤了。
林薇的心沉了一下。
這人是中統的。
這種敏銳的嗅覺和陰狠的手段,隻有陳立夫手下的那幫瘋狗才有。
看來,有人不僅想要檔案,更想要在這個關口,截殺一切可能攜帶秘密回京的人。
“長官……這……”燕子裝作害怕的樣子,想要上前求情。
“滾一邊去!”
便衣一腳踹向燕子。
燕子順勢踉蹌後退,卻極其巧妙地調整了站位,擋住了後麵憲兵的視線。
“走吧。”
便衣推了林薇一把。
另外三名便衣緊隨其後,將兩人夾在中間,推進了那間狹窄的檢疫室。
“砰。”
木門關上了。
檢疫室裡光線昏暗,隻有一張桌子和一盞搖晃的電燈。
外麵的雨聲和喧囂聲,被隔絕了一半。
“說吧。”
領頭的便衣轉過身,從腰間拔出一把勃朗寧手槍,一邊擰著消音器,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
“你是軍統的哪部分?戴雨農派你送什麼東西?”
“別裝了。這種繭子,隻有玩槍十年以上的人才有。”
他抬起槍口,指著林薇的眉心。
“箱子留下。人,我可以留個全屍。”
其餘三個便衣也紛紛拔出了匕首,封死了門口和窗戶。
這是一個必殺的死局。
在他們看來,一個女人,加一個看起來唯唯諾諾的夥計,已經是甕中之鱉。
林薇緩緩抬起頭。
她摘下了那頂沾滿煤灰的禮帽,露出了那張冷豔、絕美的臉龐。
她的眼神裡,不再有絲毫的驚惶。
隻有一種看死人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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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有眼光。”
林薇淡淡地說道。
“可惜,你看錯了一件事。”
“什麼?”便衣一愣。
“你還沒看清,他是誰。”
林薇指了指身後的燕子。
便衣下意識地轉頭。
他看到的,不再是那個佝僂的夥計。
而是一雙充滿了戲謔、殘忍,且亮得嚇人的眼睛。
“動手。”
林薇輕聲吐出兩個字。
那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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