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漁村叫月牙灣。
名字很美,但實際上隻是閩浙交界處一片荒涼的海灘。
幾排低矮的石頭房子,一條被海風吹得發白的石板路,幾十戶靠打漁為生的人家。
這裡不通公路,沒有電報,連日曆都停在去年——
村民們按照潮汐和季節過日子,外麵的戰亂和動蕩,似乎與這裡無關。
張宗興一行人在黎明時分上岸。快艇的油已經耗儘,他們不得不涉水走完最後幾百米。
海水冰冷,腿上的傷口被鹽水浸得刺痛,但沒人出聲。
陳師傅走在最前麵。他是福建人,會說這裡的方言。
他找了一個正在補網的老漁民,低聲說了幾句,又塞了幾塊銀元。老漁民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掃過這群傷痕累累的外來者,然後點了點頭,指向村尾一間孤零零的石屋。
“那屋子空了很久。”陳師傅翻譯道,“他說我們可以住,但別給村裡惹麻煩。”
石屋確實很舊,屋頂有幾處漏光。但至少能遮風擋雨。
趙鐵錘和阿忠打掃屋子,阿芳去村裡買食物和藥品。
李婉寧扶著張宗興坐在牆角,開始重新處理他的傷口。
海水讓傷口發炎了。李婉寧用燒酒清洗,張宗興咬著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你剛才在想什麼?”李婉寧忽然問,手上動作不停,
“在船上的時候,你的眼神……像是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張宗興沉默了片刻。
“我在想六哥。”他說,“想他現在怎麼樣了。”
“我們會救出他的。”
“也許。”
這個回答太輕,太不確定。李婉寧抬頭看他:“你不相信?”
張宗興沒有回答。
他看著從屋頂漏洞照進來的一縷陽光,光柱裡塵埃飛舞,像是時間本身在流動。
他知道不該說接下來的話,
但在這個與世隔絕的漁村裡,在傷口疼痛的間隙,那些壓在心底的東西終於決堤了。
“婉寧。”他低聲說,“如果我說……我知道一些事情,一些還沒發生,但一定會發生的事情,你會信嗎?”
李婉寧的手停頓了一瞬:“比如?”
“比如少帥的結局。”張宗興閉上眼睛,
“我知道他會被軟禁很多年,一直到老。我知道抗戰會勝利,但勝利之後,他依然沒有自由。我知道曆史書上會怎麼寫他——愛國將領,千古功臣,但也會寫他的錯誤,他的軟弱,他的……”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他說的不隻是少帥的命運,也是他自己的。
他來自一個知道一切結局的時代。
他知道盧溝橋、淞滬會戰、南京、武漢、重慶……
他知道這場戰爭要打八年,知道會有多少人死去,知道最後誰勝誰負。
他像一個提前讀過劇本的演員,站在舞台上,看著周圍所有人按照既定的台詞和動作表演,而自己,明明知道下一幕是什麼,卻還要假裝投入地演下去。
何其荒謬。
又何其殘忍。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李婉寧問,聲音很輕,
“既然你知道救不了他,改變不了什麼,為什麼還要冒著生命危險來江西?”
張宗興睜開眼睛,看著她。
她的臉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眼神清晰——
那是屬於這個時代的眼神,堅定、執著、相信著某種東西,哪怕那東西在張宗興看來,不過是曆史洪流中的一朵浪花。
“因為……”他緩慢地說,
“因為如果我不來,我就成了曆史的一部分。而我不想隻是‘一部分’。”
“我想……我想證明,就算知道結局,人還是可以選擇怎麼走完這段路。”
他說得很混亂,但李婉寧聽懂了。
她放下手裡的紗布,坐到他身邊,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你不是神仙,張宗興。”她說,
“你隻是一個人。人會痛,會怕,會猶豫,也會做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事。這不是愚蠢,這是……”
她想了想,找到一個詞:“這是尊嚴。”
尊嚴。
張宗興反複咀嚼這個詞。
在曆史麵前,個人的尊嚴算什麼?在注定要淹沒一切的洪流裡,一朵浪花的掙紮,有什麼意義?
但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讀過的一句話,是某個西方哲學家說的:“人是被判了自由之刑的。”
你知道結局,但你依然要選擇。
你知道掙紮可能徒勞,但你依然要掙紮。
這不是自欺欺人,這是人之為人的根本。
何必執著於結局?太陽每日東升西落,明知必將西沉,卻依然破曉而出,照亮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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