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渡沒有回答,隻是朝柳心雨擺了擺手,然後轉身走向夜色深處。
柳心雨站在側門口看著那個灰衣人的背影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儘頭,耳邊隻剩下遠處縣城更夫敲出的梆子聲,一下,兩下,三下。
她攥緊了那枚玄鐵腰牌,推開側門走了進去。
李渡走出去大約七八十步之後拐進了一條暗巷,靠牆蹲下來,把麵具摘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方才說“改日再問”的時候,心裡其實在盤算另一件事,
改天他以濟王的身份再次登門,又該拿什麼理由來解釋一個路過的行商為什麼會隨身帶著培元丹和金針、為什麼會武功、為什麼會半夜出來救人、為什麼知道玄衣衛的來路。
這謊越編越大了。
他靠在牆上想了想,然後站起來把麵具重新扣上,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沿著夜巷往客棧的方向走去。
淩翎翎還在客棧等著,
追雲還在老柳樹上拴著。
改日的事,日後再說。
……
柳心雨回到柳府之後,
她沒有立刻去見父親,而是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丫鬟端著熱水和傷藥進來替她換洗包紮的時候,她坐在窗前的銅鏡旁邊,沉默了很久。
銅鏡裡映出她蒼白的臉和左肩上纏著的布條。
她忽然想起什麼,拉開梳妝台最底層的抽屜,從一疊舊畫稿下麵翻出一張畫像來。
那是她讓人根據雙河那邊流傳出來的描述畫的濟王李渡的畫像。
畫上的人二十出頭,眉目清秀,俊朗出塵,嘴角的弧度平和而堅定。
她舉著畫像對著銅鏡比了比,又放下來。
腦海裡那張臉和畫像上的人眉目並不相同,但那嘴角的弧度、還有那雙眼睛看人時的神情……
她閉上眼回想壽宴那晚坐在琴前的“杜革先生”、
回想剛才土坡上那個灰衣人轉身時麵具下那雙眼睛。
三道身影在她腦子裡疊在一起,
五官各不同,
但那雙眼睛一模一樣。
但隨即她又搖了搖頭,
這可能就是自己的一廂情願,然後,越想越模糊,
她歎了一口氣,把畫像折好收進袖子裡,站起來,推開門,去了前廳。
……
三天之後,
李渡再次出現在四原城門外,他身後跟了二十個精乾騎兵。
領頭的是常五斤,
胯下一匹黑馬,腰懸短刀,
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兩側官道。
李渡喊他來,還是怕有什麼事情,五斤撒開腿跑,能傳話。
老侯侯金騎著矮騾子跟在隊伍中間,缺了的那條胳膊袖子在風裡飄蕩,倒是氣定神閒。
樊不凡騎在最後麵,
一匹雜毛矮馬,五大三粗的漢子把馬背壓得直往下墜,
樊不凡一手攥著韁繩,另一隻手時不時撓撓後腦勺,嘴裡嘀咕著“這四原的城牆倒是比雙河的齊整”。
孟青溪騎馬走在最前麵,負責跟柳府的人對接。
之所以喊孟青溪來,李渡也是有講究的,孟青溪是義軍首領,有號召力,
淩翎翎幾次跳起來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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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李渡告誡她,已經露過一次麵了,再去,就等於告訴柳家,李渡就是杜革,杜革就是李渡。
這樣,小姑娘才撇撇嘴,就此作罷。
李渡在隊伍正中央,騎的還是追雲那頭騾子,今天配了一副乾淨的鞍轡,背上隻掛了一隻不大的舊褡褳。
他這次是以濟王李渡那張臉,真容出現,俊俏公子哥,王者氣度,都有!
柳府上下早得了消息。
城門外的消息比李渡的騾子跑得還快,
濟王李渡親自來四原了,隻帶了二十個兵,就在城外三裡地。
柳昌聞訊之後沒有遲疑,
當即讓人打掃正廳、召集群老、擺齊儀仗。
等李渡的隊伍出現在柳府門口的時候,
朱漆大門已經敞到了底,
兩側整整齊齊站了兩排柳府的家丁和族中子弟,
柳昌帶著幾個年長的族老站在台階下麵等著,
柳心雨站在台階上麵一級,
腰懸軟劍,
一身月白衣衫,麵容清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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