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堂的廳堂,終於安靜下來。
三十幾名幫派頭目被押走時留下的哭嚎、求饒、咒罵,以及那些沉重的腳步聲,都已遠去。
隻剩滿地凝固的血泊,翻倒的座椅,以及長桌上那八顆沉默的頭顱,在從門外湧入的晨光裡,投下濃重的暗影。
方十跪在原地。
膝蓋下的青石又冷又硬,那股寒意穿透綢褲,滲進骨頭裡,他卻不敢動,甚至不敢抬頭,隻能低垂著腫脹的臉,用那道勉強睜開的眼縫,盯著自己撐在地上的雙手。
從指尖到手腕,不受控製地、細微地、卻無法遏止地顫抖。
他方十縱橫半生,手上沾過的血比尋常人吃過的鹽還多,坐過的大堂比這間更陰森,麵對的狠人比眼前這位更凶殘。
可從未有一次,像此刻這般,讓他從骨子裡感到恐懼。
不是對死亡的恐懼。
是對「未知」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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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寧沒有說話。
他隻是端坐在那張太師椅中,姿態閒適,甚至帶著幾分慵懶,秋月不知何時已重新沏了一盞熱茶,他正低頭,輕輕吹著浮葉。
茶香裊裊,驅散了些許血腥氣。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門外那線淡白的晨光,已悄然爬過他玄青的靴尖,正緩緩向廳堂深處蔓延。
方十的膝蓋,從刺痛變得麻木,又從麻木變得刺痛,額角的冷汗滑過腫脹的臉頰,滴落在青石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終於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皮,飛快地瞥了一眼。
蕭寧正好也在看他。
四目相對的一瞬,方十如同被燙到般慌忙垂下頭,心跳幾乎停了半拍。
「嘖嘖嘖。」
蕭寧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方十渾身一僵。
「真沒想到啊,你方十爺的背後,居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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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似笑非笑地吐出三個字:
「太師府。」
方十的脊背,猛然塌了下去。
這三個字從蕭寧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不帶任何情緒,卻如同一座大山,壓在他心頭。
太師府。
朝中三公之一,周太師的府邸。
那位老人家門生故吏遍布朝野,一句話能決定無數人的生死榮辱,而他方十,不過是替太師府做些見不得光的事的一條狗,狗咬了人,主人或許會護一護,可若這條狗要把主人咬出來——
主人會怎麼做?
方十不敢想。
他隻能跪著,額頭幾乎貼著地麵,渾身抖得像風中秋葉。
蕭寧放下茶盞,瓷底與木麵相觸,那清脆的「嗒」一聲,如同敲在方十心口。
「方十。」
蕭寧第一次直呼其名,沒有「小方」,沒有「十爺」,隻是平淡的兩個字,卻讓方十心頭一凜。
「抬起頭來。」
方十緩緩抬頭,腫脹的臉上,那道勉強睜開的眼縫裡,滿是驚懼與茫然。
蕭寧看著他,目光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憐憫。
「本宮給你兩條路。」
方十喉結劇烈滾動。
「第一條,」蕭
寧豎起一根手指,「交出黑虎堂所有積蓄,一文不落,交出這些年來,你替太師府做事的帳目明細,哪年哪月,何人何事,收了多少錢,辦了什麼事,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頓了頓:「然後,本宮放你走。」
放我走?
方十眼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的光芒,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放他走,然後呢?
他一個被抄了家、斷了根、滿身汙點的黑道頭目,從這扇門走出去,能活幾天?
太師府會放過他嗎?那些被他供出來的官員會放過他嗎?
「第二條路——」
蕭寧豎起第二根手指,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如釘:
「你現在就可以去死,本宮會把你的人頭,連同從你這裡搜出的所有東西,一起送到該送的地方,你背後那位,或許能僥倖脫身,但你方十——」
他微微前傾,目光如刀:
「九族之內,雞犬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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