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裡,靜默無聲,落葉可聞。
那股壓抑的令人窒息的氛圍,如同有形有質的鉛灰色雲層,沉沉壓在每一寸空氣裡。
窗外分明是晴好的冬日午後,陽光透過雕花欞格灑落金磚,可那光芒照進殿內,竟也失去了溫度,隻剩一片冰冷的亮。
楊金火與馮寶弓著身子,垂首而立,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侍奉蕭中天幾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陛下此刻的狀態,有多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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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雷霆震怒。
雷霆震怒會咆哮,會摔東西,會指著人鼻子罵得狗血淋頭。那樣的陛下,雖然可怕,卻也可測——怒火發泄出來,也就過去了。
可此刻的陛下,一言不發,隻是靠在龍椅裡,閉著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
馮寶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洇濕了一片,他偷偷抬起眼皮,飛快地瞥了楊金火一眼。
楊金火依舊垂著眼,麵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化。仿佛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對他來說不過是尋常。
馮寶在心裡罵了一句:老狐狸。
但他不得不承認,楊金火這份定力,他學不來。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銅漏滴答,滴答,滴答。
一刻鐘。
對馮寶來說,這一刻鐘,比他這輩子伺候陛下的所有日子加起來,都要漫長。
就在他覺得自己的膝蓋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
那股壓抑的氣氛,忽然鬆動了一瞬。
就像暴風雨來臨前,那片刻詭異的寧靜裡,雲層忽然裂開一道縫隙。
馮寶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蕭中天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不高,甚至稱得上平靜。
卻讓馮寶後背的冷汗,又多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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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坊的那些幫派頭目,與京官勾結的證據——」
蕭中天依舊閉著眼,手指也依舊在扶手上輕輕叩擊,隻是那節奏,似乎比方才慢了一拍:
「可有?」
楊金火心頭一凜。
果然。
陛下關心的,從來不是那些幫派的死活,也不是那些百姓的冤屈,甚至不是十殿下殺了幾個人、抄了多少銀子。
陛下關心的,從來都是——
權力。
那些京官與幫派勾結的證據,落在誰手裡,誰就握著一把可以隨時刺向任何人的刀。
這是他不能允許的!
楊金火緩緩跪下,動作沉穩,沒有任何慌亂。
「回稟陛下,」
他的聲音平穩如常,「根據黑水衛細作回報,那些幫派頭目的確留下了與京官勾結的證據-----帳本、書信、銀票存根、證人名冊……一應俱全,以求在關鍵時刻保命。」
他頓了頓,額頭觸地:
「隻是——老奴無能,後知後覺,待黑水衛趕到時,十殿下已先行一步。」
他抬起眼,看著蕭中天,目光坦然:
「據報,殿下隻是略施小計,輕微恐嚇,那些頭目便將所有證據,拱手交了出來。」
「如今,那些證據,已全部運抵平安坊衙署。」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這會,恐怕十殿下,已經全部看完了。」
禦書房裡,再次陷入死寂。
比方才更深的死寂。
馮寶的心跳,幾乎停了一拍。
他偷偷看向蕭中天。
陛下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可那雙閉著的眼睛,眼珠卻在眼皮下微微轉動,像是在急速地思索著什麼。
手指叩擊扶手的節奏,又慢了一拍。
然後——
停了。
蕭中天緩緩睜開眼。
那目光,平靜得可怕。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楊金火,看了很久。
久到楊金火的後背,也滲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然後,蕭中天開口:
「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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