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
平安坊衙署廣場前那尊青石日晷上,晷針的陰影,一寸一寸,緩慢而堅定地,爬向了「申時三刻」的刻度。
三個時辰,呼嘯而過。
孫雲站在衙署門前,死死盯著那日晷,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手心裡全是黏膩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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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一百二十名老兵依舊列陣而立,長槍如林,橫刀半出鞘,他們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可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緊繃的下頜,出賣了他們內心的緊張。
再後麵,是黑壓壓的百姓。
張石頭依舊站在最前麵,那隻僅剩的手死死握著柴刀,刀柄上纏著的破布已經被汗水浸透,他的眼睛布滿血絲,死死盯著對麵那些黑衣黑刀的黑水衛,如同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周婆子站在他身旁,佝僂的身軀抖得像風中秋葉,可她沒有退,她握著那根木棍,渾濁的老眼裡,燃燒著一團不肯熄滅的火。
那幾個孩子,也還在,最小的那個,不過七八歲,瘦得皮包骨頭,卻倔強地站在最前麵,手裡握著那塊尖尖的石頭,小臉繃得緊緊的。
而他們對麵的黑水衛,已經不再是三個時辰前那副冷眼旁觀的姿態了。
百十號黑衣番子,列陣而立,腰間的繡春刀已齊齊出鞘三寸,雪亮的刀鋒在夕陽下泛著冷幽幽的光,他們的眼神銳利如鷹,身上那股專司偵緝、刑獄的陰冷殺氣,如同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楊金火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尊日晷。
當晷針的陰影終於徹底越過「申時三刻」的刻度時,他的目光,從日晷上緩緩收回,落在孫雲臉上。
那目光,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
「孫雲。」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在寂靜的廣場上炸響:
「三個時辰,到了。」
孫雲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楊金火盯著他,一字一句:
「你是自己讓開,還是要帶著這些無辜百姓,抗旨不尊?」
抗旨不尊。
這四個字,如同一座大山,壓在孫雲心頭。
他當然知道,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
抗旨,等同於謀反。
謀反者——
殺無赦,誅九族。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說再等等?
可三個時辰,已經等過了。
說殿下馬上回來?
可殿下在哪?他也不知道。
楊金火看著孫雲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他沒有再理會孫雲,而是將目光投向那些百姓。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威壓:
「鄉親們——」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時間,本督已經給過了,三個時辰,本督等足了。」
「現在,若你們再敢阻攔,就是——」
他拖長了尾音,然後陡然轉厲:
「形同謀反!」
「謀反者——」
他的手,緩緩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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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無赦!」
「殺無赦」三個字落下的瞬間——
「唰——!」
百十號黑水衛,齊刷刷拔刀出鞘!
雪亮的刀鋒,在夕陽下連成一片森寒的光幕,直直指向那些百姓!
那冰冷的殺意,如同潮水,瞬間席捲了整個廣場。
百姓們騷動了。
有人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有人握緊武器的手,開始顫抖。
有人臉上那拚命的神色,開始被恐懼取代。
張石頭感受到了身後人群的騷動,他沒有回頭,隻是握緊了手中的柴刀,嘶聲道:
「怕什麼?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坊正大人對咱們有恩,今天就是死,也得護住他的家!」
可他的聲音,在那百十把刀的寒意麵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楊金火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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