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悄然吞沒最後一抹天光。
平安坊的主街上,一盞盞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夜風中搖曳,將那些低矮的屋簷和坑窪的路麵照得明暗不定。
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裊裊升起,混著飯菜的香氣,在夜色中瀰漫。
這本該是一天中最安寧祥和的時刻。
可此刻,這條主街上的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一隊黑衣黑騎,正緩緩穿行而過。
百十號黑水衛,騎著高頭大馬,沉默地行進,他們腰間挎著狹長的繡春刀,玄色的披風在夜風中微微拂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那一雙雙眼睛,卻冷得像淬過冰的刀刃。
隊伍中央,是兩輛沉重的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轆轆聲,車廂裡,堆滿了從平安坊衙署拉出來的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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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所過之處,街邊的百姓紛紛避讓,低下頭,不敢直視。
那些原本在門口抱著孩子的婦人,端著飯碗的漢子,此刻都縮回了自家的屋簷下,透過門縫,小心翼翼地窺視著這支沉默而壓抑的隊伍。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說話。
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
這群黑衣黑刀的人,心裡憋著火。
而且是天大的火。
走在前麵的楊金火,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上,麵色陰沉如水,那張白淨無須的臉,在燈籠昏黃的光暈下,顯得格外陰翳。
他微微眯著眼,望著前方蜿蜒的街道,一言不發。
可那雙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按照他原本的計劃——
四個時辰前,他就已經拉著那些卷宗,回到了黑水司,這會應該已經在陛下跟前,匯報完了所有的情況!
再不濟,一個時辰前,也應該坐在了黑水司的主位上,一頁一頁地翻看著那些證據,分門別類,整理歸檔,然後這會應該在陛下的禦書房裡匯報!
可結果呢?
他還在這該死的平安坊,等了整整四個時辰!
是的,楊金火最終隱忍了下來,沒有選擇動手!
儘管他已經等了三個時辰,已經有了動手的理由,儘管他有陛下的口諭,已經有了動手的依靠!
但他麵對的,畢竟是當朝皇子!
萬一不小心真的傷了十殿下,陛下怪罪下來,他也吃罪不起!
最重要的是,這十幾年來,他執掌黑水司,監察百官,監察天下,不知砍了多少人頭,不知樹了多少敵人!
朝中百官,表麵上對他尊敬有加,忌憚萬分,但心裏麵,人人都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隻差一個機會!
而這次,他若是動了蕭寧,真的硬剛強闖,那就是百官眼中的機會!
光一條以下犯上的罪名,就夠他喝一壺,若是再傷了殿下,那就是對皇室的大不敬之罪,解釋,朝堂百官聯合十殿下,一定會將他打入塵埃!
所以他最終選擇了忍讓!
但這口氣,他一定要出!
被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皇子,按在地上摩擦。
被一群爛泥裡的泥腿子,逼得不敢動彈。
他這張臉,今天算是丟儘了。
黑水司的臉,今天也丟儘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怒意。
然後,他猛地勒住韁繩。
「籲——!」
駿馬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隨即重重落下,在青石板上砸出沉悶的巨響。
整個隊伍,齊刷刷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楊金火。
楊金火坐在馬上,胸膛劇烈起伏。他望著前方那條通向黑水司的街道,望著遠處那片燈火通明的皇城——
忽然,怒罵了一聲:
「欺人太甚——!」
那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炸響,驚起路邊棲息的烏鴉,撲稜稜飛向夜空。
黑水衛們麵麵相覷,隨即,眼中都燃起了火焰。
督公生氣了。
楊金火猛地回過頭,目光掃過那些手下。
他的聲音,低沉而冰冷:
「左一。」
一名精悍的黑水衛頭目,應聲策馬上前:
「屬下在!」
楊金火一字一句:
「你帶八十人,將這些卷宗,押送回黑水司,連夜整理,分門別類,逐一查證,明日辰時之前,本督要看到所有證據的詳細清單。」
左一抱拳:
「屬下遵命!」
楊金火又看向另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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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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