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雪如絮，落在肩頭轉瞬消融，帶著冬夜特有的清寒。李楓從書房踱出，掌心還殘留著那改良犁鏵溫潤堅實的觸感。他正想趁著雪夜清靜，理一理後續工坊搭建的章程，卻見前頭幾盞燈籠光破開風雪，緩緩移來。
領頭的青年披著玄色棉袍，腰裡挎著個槍套，露出半截烏沉沉的槍把——正是保安隊隊長李振武，他堂兄。後頭跟著四個隊員，個個裹著厚棉襖，扛著鳥銃，帽簷肩頭都積了層薄雪。
“振武哥，”李楓迎上前，“這大夜裡的，還帶著弟兄們巡莊？”
李振武抬手抹了把眉梢的霜，咧嘴笑道：“楓弟還沒歇？莊裡莊外都走了一遭，佃戶村那邊安穩，外圍也清淨。十四個弟兄分三班輪值，夜裡總得有人醒著。”
旁邊一個老隊員接話：“少東家放心，有隊長領著，漫說風雪，就是真來個把不開眼的，也近不得咱李家莊的門。”
李楓點點頭，正要再說，守夜的莊丁喘著氣跑過來：“少東家、隊長，莊外來了六個外鄉人，說是投奔的匠人，領頭的叫趙鐵柱，定要麵見少東家。”
李楓心下一動，麵上卻沉靜：“請到東跨院暖房候著，先上熱茶。我這就過去。”
“可要帶幾個弟兄跟著？”李振武手搭上槍套，“這雪夜三更的……”
“不必，”李楓擺手，“是我前些日子托人尋訪的匠師，有真本事的。振武哥照常巡夜便是，日後工坊物料看顧，少不得要勞動弟兄們。”
李振武見他神色篤定，便不再多言，隻道：“那你仔細些，有事喊一嗓子，弟兄們腿腳快。”說罷領著人往西院去了。
東跨院暖房裡，炭盆燒得正旺。六個漢子圍坐著，衣裳都半濕，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疲色，眼神卻亮。見李楓進來，齊刷刷起身。領頭的趙鐵柱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聲如悶鐘：“草民趙鐵柱，攜徒弟孫火旺、木匠錢木根、打磨匠李二錘、老農周五、文書吳六，特來投奔少東家。雪夜趕路，唐突了。”
李楓抬手虛扶：“趙師傅辛苦，坐。”目光掃過幾人——趙鐵柱麵皮黑糙，雙手繭子厚得發亮，指節處還有新傷；錢木根挨著工具箱，手指無意識地撚著墨鬥線；孫火旺年輕，眼珠子亂轉，透著好奇；李二錘膀大腰圓，憨站著；周五須發花白，臉上溝壑深得像犁過的地；吳六穿著半舊長衫，懷裡緊摟個布包袱。
眾人剛落座，門外腳步聲起，李敬之披著大氅進來了。他先看了兒子一眼，才轉向趙鐵柱等人，目光沉靜卻帶著分量：“深更半夜的，說說罷，什麼來路，什麼手藝？”
趙鐵柱又站起身，腰板挺得筆直：“回李老爺的話。小民原是天津衛‘德昌’機器廠的翻砂匠，那廠子是德國人開的。廠裡有位中國老師傅，私底下傳過些洋人的‘燜火’手藝——就是讓生鐵變韌，不易脆斷。後來直皖兩軍開仗，廠子關了，小民帶著徒弟一路南下，在徐州、宿遷一帶也做過活。見此地農具老舊，便琢磨著改良，畫了些圖樣。”他從懷中取出個油布包，小心展開，裡頭是幾塊鐵片並幾張炭筆草圖，“老爺您看，這是尋常生鐵，一敲就碎；這是燜過火的，彎折不斷。小民想的犁鏵，這裡加厚，這裡起筋，鏵尖單獨淬硬……”
周五這時開口，聲音沙啞卻懇切：“東家，老話說‘磨刀不誤砍柴工’。咱蕭縣這地，春旱秋澇，土質板結。農具不順手，壯勞力也使不出三分勁。趙師傅這法子，老朽看過圖樣，貼咱們的土性。真要成了，一季下來，畝產添個十幾二十斤，不稀奇。”
吳六也接話：“老爺，我們六人各有專長。趙師傅掌總，錢師傅做木工適配，李師傅精打磨，周師傅通農事，小可略識幾個字，能記賬跑腿。從打樣、鑄鐵到調試、售賣，都接得下來，不敢說大話，但絕不給主家添亂。”
李敬之靜靜聽著，手指在桌上輕叩。半晌，看向兒子：“楓兒，你意下如何？”
李楓上前半步，聲音清晰：“爹，兒子想把東頭那間舊倉房改作鑄鐵工坊，撥給他們使用。先打一批改良農具，給自家佃田和油坊試用。若果然得用，再往外售賣。前期投入，兒子粗算過，約需一百二十塊大洋——四十塊修整房舍、砌土爐，五十塊采買生鐵、焦炭，三十塊置辦工具。舊農具回爐，能省下約莫二十塊料錢。這筆款子，可從油坊結餘裡支取，不動佃租。長遠看，咱家一千八百畝地，收成若能提上一成，便是大數。油坊的器械，往後也可請趙師傅看看，有無改良處。”
李敬之眼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讚許。他重新打量趙鐵柱：“你們的手藝，真要如所說，李家不會虧待。管吃管住，每人每月一塊大洋工錢，做得好另有賞。願留否？”
趙鐵柱等人臉上頓時綻出光彩，齊齊行禮：“謝老爺恩典！必當竭儘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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