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2月12日。
連日陰雲壓著皖北大地，鉛灰色的天低得仿佛要貼住莊牆，晨霧裹著料峭的寒氣，漫過李家莊的每一寸屋脊。
槍械坊的偽裝木門被吱呀一聲拉開時，霧水正順著木門的木紋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吳啟明立在門檻內側，雙手捧著一隻桐木匣，匣身打磨得光滑溫潤，內裡鋪著藏青色絨布，三支嶄新的04式步槍靜靜臥在絨布上，槍身的冷光穿透晨霧，落在青石板上。
這是龍脊槍械坊開坊以來，第一批真正成型的成品，不多不少，整整三支。
周世誠蹲在蒸汽鍛錘旁，手裡的長柄油壺懸在導軌半空，壺嘴的油珠凝了許久，終究沒滴下來。他抬眼望著那隻木匣，渾濁的眼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一個字。
陳誌遠從車床邊緩步走來，褲腳還沾著切削下來的鋼屑，他在吳啟明麵前站定，沒有伸手去碰槍，隻是微微彎下腰，鼻尖幾乎貼近木匣，目光一寸寸掃過槍身，慢得像在丈量一件傳世的器物。
槍托取自東北硬樺木，經蒸汽高溫定型，反複打磨六遍，握持處比漢陽造原版收窄三分，虎口貼合處恰到好處，握在手裡便有一股踏實的穩當感。槍管泛著啞光的暗銀色，沒有花哨的烤藍，是鉛浴淬火後獨有的內斂色澤，沉厚、紮實，透著千錘百煉的力道。
外露的槍機鋥亮光潔，陳誌遠伸出兩根手指，輕輕一拉——
哢嗒。
一聲短促利落的輕響，槍機行程乾淨利落，複進簧的阻力均勻得如同用天平校準過一般，回彈時沒有半分滯澀，更無多餘的晃動。
陳誌遠的指尖頓了頓，直起身：“誰調的槍機間隙？”
“鄭老三。”吳啟明聲音平靜，“昨夜守在坊裡，調了整整三個時辰，眼都沒合。”
陳誌遠沒誇，也沒歎。
他抬手拿起一支步槍，槍托穩穩抵在肩窩，閉上左眼，右眼順著照門與準星望去，虛瞄著廠房橫梁上的一道木縫。槍口紋絲不動，仿佛焊死在臂彎裡，連一絲微顫都無。
片刻後，他緩緩放下槍，指腹摩挲著槍托的木紋。
“東家來了嗎？”
“沒來。”吳啟明搖頭，“他吩咐，先試，試出結果再報。”
陳誌遠沉默須臾，抬眼望向校場的方向，吐出兩個字：“靶場。”
校場空曠，枯草覆著一層白霜，四下無一人，隻有風卷著霜粒掠過地麵，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李振武立在射擊位後方五步處，腰背挺直如鬆，王勇蹲在他腳邊，手裡攥著一塊銅殼懷表，表蓋磨得發亮，指節緊緊扣著表身，連呼吸都放輕了。
陳誌遠持槍上前，屈膝臥倒，據槍、瞄準，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多餘。他沒有急著扣扳機，隻是讓準星在靶心邊緣緩緩遊移三次，每一次都輕輕收力、鬆力，仿佛在與槍身磨合，尋著最契合的力道。
砰——
槍聲清脆利落，不炸耳、不沉悶，像鞭梢狠狠甩破晨霧，震得空中的霧粒都簌簌落下。
王勇指尖一緊，按下懷表，目光緊盯靶心，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沒發一言。
陳誌遠起身，退彈、驗槍，動作標準得如同教科書，隨即把槍遞給李振武。
李振武接過槍，沒有立刻射擊，而是將槍舉到眼前，順著槍管往前望去，目光順著啞光的槍身一路延伸，看了許久才放下。
“這槍，打著不累。”他沉聲道。
“重心後移了六公分。”陳誌遠解釋，語氣平淡無波，“漢陽造槍管長，頭重腳輕，端著像扛扁擔。這支改了配重，持槍時自然指向目標，不用硬掰手腕，省力氣，也穩。”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鄭師傅調的配重。”
李振武不再多言，槍托抵肩，照門對準準星，靶心在缺口裡晃了一瞬，便死死定住。
指尖扣下扳機。
砰！
第二聲槍響更脆，彈殼跳出槍膛，在空中劃一道亮銀色的弧線，落在枯草裡，青煙嫋嫋，燙得枯草微微卷曲。
王勇快步衝到靶前，蹲下身。
兩個彈孔緊緊挨在一起，相距不過三指，全都壓在八環線內，彈孔邊緣焦黑平整，沒有半分毛邊。
他伸出指尖，輕輕摸了摸彈孔的燙邊，焦黑的木屑粘在指尖，他渾然不覺，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抑製的震顫：
“五十步……我打了三年槍，從沒打過這麼齊的兩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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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話的源思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