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5月9日
暮春的朝陽剛爬過李家莊的莊牆，把青石板路曬得暖融融的，莊門口的老槐樹下，護莊隊的哨兵背著槍站得筆直，目光警惕地掃過路口。
莊丁腳步匆匆地衝進議事賬房時，李楓正對著攤開的槍械坊產能報表，指尖在紙上輕輕劃過。聽到莊丁喊“徽商沈會長的馬車到了莊門口”，他立刻放下手裡的炭筆，起身整理了一下長衫下擺，快步朝外迎去。
莊門口，兩匹油光水滑的駿馬拉著一輛烏木馬車穩穩停下，車簾被隨從掀開，沈萬堂先探出一隻手，扶著車門框緩步走了下來。他穿著一身熨帖的青灰色綢緞長衫，腰間係著一塊成色極好的和田玉牌，手裡捏著一把烏木折扇，雖已年近五十，卻步履沉穩，眼神清亮，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走南闖北練出來的、不怒自威的氣場，卻又帶著徽商特有的溫和圓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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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快步迎出來的李楓，沈萬堂臉上立刻露出了真切的笑意，不等李楓拱手，先快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胳膊：“賢侄，別多禮，好久不見。”
李楓躬身拱手，禮數周全：“沈伯伯遠道而來，小侄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你我之間，哪來這麼多虛禮。”沈萬堂擺了擺手，折扇一收，抬眼朝著莊內望去，目光掃過莊牆上新增的瞭望哨、門口站得筆挺的哨兵，還有遠處工地上攢動的人影，眼裡的笑意更濃，卻也多了幾分實打實的震驚，“這才個把月沒見，你李家莊的動靜，可是把整個徐州府，乃至江寧城都震動了。分地於民、造肥興農、跟德國人做十五萬大洋的大生意，一件接著一件，我在江寧的會館裡，天天都能聽到有人提你李家莊的大名。”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李楓身上，語氣裡帶著發自肺腑的感慨：“賢侄，我沈萬堂走南闖北二十年，走徽杭、下江寧、跑京津，見過的能人異士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像你這樣，短短一年時間，就把一個普普通通的鄉紳莊子，經營成如今這個局麵的，我是真沒見過第二個。”
李楓側身引著他往莊內走，聞言笑了笑，語氣謙遜卻不卑微：“沈伯伯過譽了。哪有什麼大本事，不過是帶著莊裡的弟兄們，一步一步踏踏實實乾，混口飽飯吃罷了。真要說起來，當初要不是沈伯伯您伸手幫襯，李家莊也走不到今天。”
沈萬堂聞言哈哈一笑，折扇點了點李楓，語氣裡滿是讚許：“你這小子，會說話，也會做事。我幫你是看你有潛力，可路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更難得的是，手裡有了錢、有了槍，沒像那些軍閥鄉紳一樣橫征暴斂，反倒分地給佃戶、造平價肥給農戶，就憑這份心，你小子就比這亂世裡九成九的人強。”
兩人並肩往裡走，沿著莊內的主路緩步前行。沈萬堂的目光沒閒著，一路走一路看，眼裡的驚訝越來越重。
路過莊西的化肥工坊時，隻見工坊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全是周邊村鎮趕來的農戶，推著獨輪車、趕著牛車，手裡攥著銀元銅錢，吵吵嚷嚷地要訂化肥，幾個賬房先生坐在桌子後麵，忙得頭都抬不起來。工坊後側的空地上，幾十個匠人正光著膀子挖硝濾池，磚石、水泥堆得像小山一樣，熱火朝天。
“這就是你那能讓糧食增產一倍的硝化氮肥？”沈萬堂停下腳步，看著眼前的場景，忍不住問道，“我在江寧就聽說了，蕭縣的農戶都快把你這莊子的門檻踏破了，說撒了你這肥，一畝地能多打兩鬥麥，真有這麼神？”
“沈伯伯還信不過我？”李楓笑著點頭，“去年秋種試種的幾十畝地，增產數據都記在賬上，最少的也增了七成，用得規範的，增產一倍都不止。農戶們認實誠東西，能多打糧食，他們自然願意跑幾十裡地來買。”
沈萬堂看著排隊的農戶，沉默了片刻，輕輕歎了口氣：“賢侄，你這哪裡是造肥，你這是給農戶們造活路啊。這年頭，兵荒馬亂的，苛捐雜稅壓得老百姓喘不過氣，能多打一鬥糧，就能多活一家人。就憑這一點，你小子就比那些隻知道撈錢的軍閥、鄉紳，強上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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