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梅雨季，就像是一張黏糊糊、濕漉漉的網，把天地萬物都裹在裡麵，透不過氣來。
一九二五年五月的天空，陰沉得仿佛隨時會塌下來。廣九鐵路沿線，原本繁忙的鐵軌此刻像是一條被打斷脊梁的死蛇，癱軟在泥濘的荒野中。枕木被扒得七零八落，鐵軌扭曲變形，甚至有的路段直接被炸出了巨大的深坑。
雨，還在下。暴雨如注，砸在鋼盔上叮當作響，彙成一種令人心煩意亂的噪音。
朱夏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那雨水混雜著泥漿和汗水，鹹澀得讓人睜不開眼。他站在一處斷橋邊，目光穿過雨幕，死死盯著前方模糊不清的道路。他的軍裝早已濕透，緊緊貼在身上，顯出消瘦卻精悍的身形。但他此刻感覺不到冷，隻覺得胸腔裡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痛。
那是焦慮，也是憤怒。
前線傳來的消息一個比一個糟糕。楊希閔和劉震寰這兩個滇桂軍閥，終究還是反了。他們趁著東征軍主力遠在潮梅，竟然勾結北洋軍閥，盤踞廣州，妄圖一口吞掉此時空虛的革命大本營。
如果不儘快回師，廣州若是丟了，黃埔也就完了，這一年多的心血，無數同學的鮮血，都將付諸東流。
“營長，這路根本沒法走啊！”
一個帶著濃重老兵痞氣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說話的是副營長廖得誌，一個從舊粵軍那邊改編過來的老行伍。他抹著一臉的油泥，歪戴著軍帽，手裡提著駁殼槍，滿臉的晦氣，“弟兄們都在泥水裡泡了兩天兩夜了，腳底板都泡爛了。這還要急行軍八十裡去搶什麼石龍大橋？那是人乾的事兒嗎？我看上麵的命令就是讓咱們去送死！”
朱夏沒有回頭，隻是微微側了側臉，眼神冷峻：“廖副營長，這是軍令。”
“軍令？軍令能當飯吃？能當乾衣服穿？”廖得誌見朱夏沒發火，膽子頓時大了起來，他提高了嗓門，似乎是故意說給周圍那些縮在樹下避雨的士兵聽，“再說了，咱們拚死拚活圖個啥？人家楊希閔總司令在廣州可是發了大財的，聽說隻要過去投奔，每人賞大洋二十塊，官升一級。咱們呢？跟著那個什麼……校長，那是越打越窮！”
這番話像是有毒的藤蔓，在雨夜的營地裡迅速蔓延。
原本就士氣低落的士兵們，開始竊竊私語。這支先鋒營雖然名為黨軍，但除了連排級骨乾是黃埔生外，大部分士兵還是收編來的舊軍隊底子。當兵吃糧，這是幾千年來的老規矩，信仰這兩個字，對他們來說還太遙遠，遠不如手裡叮當作響的袁大頭來得實在。
“是啊，這也太苦了……” “聽說楊希閔那邊頓頓有肉吃……” “咱們這連雙草鞋都快跑爛了。”
騷動的聲音越來越大，甚至有幾個兵痞已經站了起來，眼神閃爍地看向廖得誌，似乎隻要他一聲令下，這就不僅僅是一場抱怨，而是一場嘩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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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這是最危險的時刻。比麵對敵人的機槍陣地還要危險。這是一場人心的拉扯，一邊是舊軍閥的真金白銀和享樂主義，一邊是那個還在繈褓中的革命理想和嚴酷紀律。
廖得誌看著周圍士兵的反應，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他早就看這個年輕的黃埔娃娃不順眼了，滿口的革命大義，還要搞什麼官兵平等，簡直是壞了帶兵的規矩。現在機會來了，隻要裹挾了這支隊伍去投奔楊希閔，那就是這輩子的榮華富貴。
“朱營長，”廖得誌往前湊了兩步，語氣變得陰陽怪氣，“我看不如這樣，咱們就在這歇歇，等雨停了再說。或者……咱們換條路走？去廣州的路，也不止這一條嘛。”
他在暗示投敵。
空氣仿佛凝固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朱夏身上。
朱夏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沒有廖得誌預想中的慌亂，也沒有年輕軍官常有的那種色厲內荏。他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廖副營長，你想帶弟兄們去哪？”朱夏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雨聲，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去哪？當然是去有飯吃、有錢拿的地方！”廖得誌索性攤牌了，“弟兄們，咱們也是爹生娘養的，憑什麼在這喝西北風？跟我走，保準大家吃香的喝辣的！”
“嘩啦——”
廖得誌身後的幾個親信立刻拉動了槍栓。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
就在這一刹那，朱夏動了。
但他沒有拔槍。
他的手伸向了腰間，那裡掛著一把平時很少出鞘的短劍。劍鞘在雨水中泛著幽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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