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五年六月，廣州的天氣熱得像個巨大的蒸籠。
剛剛平定了楊希閔、劉震寰叛亂的廣州城，並沒有迎來預想中的平靜。空氣裡甚至比戰時還要燥熱，那是一種混合了汗水、憤怒和即將爆發的火藥味的氣息。
上海“五卅慘案”的消息像一陣颶風，刮過了嶺南大地。帝國主義在上海屠殺同胞的暴行，點燃了廣州人心中的怒火。省港大罷工爆發了，數以萬計的工人從香港回到廣州，每天都有遊行，每天都有集會。
六月二十三日。
這一天，注定要被刻進曆史的傷疤裡。
朱夏所在的教導團奉命維持秩序。他穿著整齊的軍裝，站在沙基路的一側。雖然是維持秩序，但上麵下了死命令：槍膛裡雖然壓了子彈，但關了保險，嚴禁走火，嚴禁挑釁對岸的沙麵租界。
沙基路，這條沿著珠江北岸走向的街道，與英法租界所在的沙麵島，僅僅隔著一條六七丈寬的沙基湧。河湧兩岸，一邊是悲憤的中國遊行隊伍，一邊是築起沙袋工事、架著機槍的英法軍隊。
這是一場無聲的對峙。
“打倒帝國主義！” “廢除不平等條約！” “為死難同胞報仇！”
口號聲如海嘯般湧來。走在最前麵的是工人糾察隊，緊接著是農民協會、學生聯合會，最後是黃埔軍校的學生軍。
朱夏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年輕、漲紅、充滿朝氣的臉龐，恍惚間仿佛回到了去年的上海。那時候，他也曾想過就這樣走上街頭，用呐喊去喚醒這個國家。但現在，他成了軍人，腰間別著槍，卻隻能站在路邊看著。
“長官，喝口水吧。”
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
朱夏回過頭，看見一個穿著藍布學生裝的女學生站在他麵前。她剪著齊耳短發，臉上掛著細密的汗珠，手裡端著一個粗瓷大碗，碗裡是用來解暑的涼茶。
她的眼睛很亮，那是隻有未經過世事打磨的年輕人特有的純粹光芒。
“謝謝。”朱夏接過碗，一飲而儘。苦澀的涼茶順著喉嚨流下去，稍微緩解了心頭的燥熱。
“長官，你們黃埔軍打跑了楊希閔，是好樣的！”女學生看著他，眼中滿是崇拜，“有你們在，咱們就不怕洋人了，對不對？”
朱夏握著空碗的手微微一緊。他不怕洋人，他在戰場上連死都不怕。但他怕身後那些複雜的政治考量，怕上麵那道“顧全大局”的軍令。
“快回隊伍裡去吧，注意安全。”朱夏把碗還給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一些，“別靠河岸太近。”
“嗯！知道了！”女學生衝他燦爛一笑，露出一顆可愛的小虎牙。她轉身跑回了遊行隊伍，揮舞著手裡的小旗子，高喊著：“中國萬歲！”
那抹藍色的背影，在灰撲撲的沙基路上顯得格外鮮活。
隊伍繼續緩緩前行。當黃埔軍校的隊伍行進到沙基西橋口時，氣氛陡然變得詭異起來。
對岸的沙麵租界太安靜了。
朱夏的目光越過河湧，落在對岸維多利亞酒店門前的沙袋工事上。他也是行伍出身，那種安靜讓他後背發涼——那是野獸捕獵前的屏息。
他看到幾個戴著托尼盔的英軍士兵正在調整馬克沁機槍的射界。
“不對勁……”朱夏低聲呢喃，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的駁殼槍。
就在這時，對岸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緊接著，是一聲槍響。
“砰！”
這一聲槍響，像是在緊繃的琴弦上狠狠劃了一刀。
遊行隊伍愣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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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災難降臨了。
“噠噠噠噠噠——”
對岸的機槍瞬間噴吐出長長的火舌。密集的子彈像暴雨一樣，毫無征兆地掃向了毫無防備的遊行隊伍。
血。
紅色的血，瞬間在沙基路上炸開。
慘叫聲、哭喊聲、咒罵聲，瞬間淹沒了剛才激昂的口號聲。那些手無寸鐵的學生、工人，像割麥子一樣成片地倒下。
“隱蔽！全部臥倒！”朱夏嘶吼著，這完全是他在戰場上練就的本能反應。
他猛地撲出去，想要把離他不遠的幾個學生按倒。
就在他撲出去的瞬間，他看到了那個藍色的身影。
那個剛剛還給他遞過涼茶、有著小虎牙的女學生。她離河岸太近了，根本來不及跑。
“噗！噗！”
朱夏親眼看到兩朵血花在她的胸前綻放。那件藍布上衣瞬間變成了刺眼的紫黑色。
她的身體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向後仰倒。那麵寫著“愛國無罪”的小旗子從她手中滑落，掉在滿是塵土的地上。
“不！！！”
朱夏發瘋一樣爬過去。子彈在他身邊嗖嗖飛過，打在青石板上濺起火星。
他抱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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