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六年一月下旬，廣州。
春節將至，花市的喧囂掩蓋了這座城市地底深處傳來的沉悶雷聲。雖然國民黨二大剛剛在一片祥和中閉幕，但敏感的人都能嗅到，空氣中那股火藥味不僅沒有散去，反而越來越濃。
東山，百子路。這裡是蘇聯顧問團的駐地。
朱夏穿著一身筆挺的呢子軍裝，腋下夾著公文包，站在那棟西洋風格的洋樓前。他現在的公開身份是第一軍司令部參謀，兼任蘇聯顧問團聯絡官。
這是一個聽起來風光，實際上卻要在火山口上烤火的差事。
因為那位新來的蘇聯總顧問季山嘉，和“校長”之間的矛盾，已經到了幾乎要公開掀桌子的地步。
“朱！你還在磨蹭什麼？”
二樓的陽台上，傳來一聲生硬的咆哮。季山嘉穿著一件俄式襯衫，手裡揮舞著一根雪茄，正居高臨下地盯著朱夏。他的眼神裡充滿了傲慢和不耐煩，那是來自“老大哥”特有的優越感。
“來了，顧問先生。”
朱夏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軍容，大步走進洋樓。
剛進辦公室，一本厚厚的文件就摔在了他的麵前。
“這就是你們那位蔣總司令的北伐計劃？”季山嘉用俄語大聲吼道，“簡直是垃圾！是軍事冒險主義！沒有任何後勤保障，沒有穩固的後方，他想乾什麼？拿士兵的命去賭博嗎？”
朱夏撿起文件，拍了拍上麵的灰塵，用流利的俄語平靜地回答：“顧問先生，這是軍事委員會集體討論的結果。目前的形勢，直係軍閥吳佩孚正在進攻河南，此時北伐，正好可以……”
“閉嘴！”季山嘉粗暴地打斷了他，“你隻是個翻譯，不是參謀！去，告訴你的主子，蘇聯政府絕不會支持這種瘋狂的計劃！如果他一意孤行，我們就要重新考慮對廣州的援助！”
朱夏看著眼前這個暴躁的俄國人。他知道，季山嘉之所以反對北伐，並不僅僅是因為軍事原因，更深層的原因是蘇聯更看好北方的馮玉祥，想把重心北移。而這，恰恰觸動了校長最敏感的神經——軍權和自主權。
“顧問先生的話，我會如實轉達。”朱夏微微欠身，語氣不卑不亢，“不過，我有必要提醒您，這種話如果直接翻譯過去，可能會引發不必要的外交糾紛。”
“我不在乎！就是要讓他知道誰才是出錢的人！”
離開顧問團駐地時，朱夏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他並沒有直接回第一軍司令部，而是拐進了一條巷子，在那裡的一個公用電話亭裡，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我。”朱夏的聲音壓得很低，“老毛子今天發火了，罵得很凶。但我會把報告‘潤色’一下再交上去。”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陰沉的聲音：“潤色？朱參謀，你是不是對那幫俄國人太客氣了？上麵讓你去，是讓你搜集他們看不起校長、乾涉中國內政的證據，不是讓你去當和事佬的。”
說話的是王柏齡，第一軍的副軍長，校長的鐵杆心腹，也是有名的右派。
“長官，我是為了大局。”朱夏耐著性子解釋，“現在還不是翻臉的時候。如果激怒了季山嘉，斷了軍火援助，咱們第一軍也沒法打仗。”
“哼，你自己看著辦。別忘了你是哪頭的人。”王柏齡冷冷地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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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夏拿著聽筒，聽著裡麵的盲音，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這就是他現在的處境。
右派把他當成安插在蘇聯人身邊的眼線，要他搞“黑材料”；蘇聯人把他當成校長的傳聲筒，動不動就拿他撒氣；而左派那邊，因為他整天和這兩撥人混在一起，看他的眼神也越來越不對勁。
這就是夾縫。
在這個夾縫裡，稍有不慎，就會被碾成粉末。
……
當晚。東山大酒樓。
“碰！三萬！”
朱夏推倒麵前的牌，臉上堆滿了笑容，“哎呀，王軍長，您這手氣太旺了，我又點炮了。”
牌桌對麵，王柏齡哈哈大笑，伸手把朱夏麵前的籌碼攬了過去：“華光啊，你這打仗是一把好手，怎麼打牌這麼臭？今晚都輸了五百大洋了吧？”
“那是軍長您牌技高超。”朱夏一邊洗牌，一邊給王柏齡點上一支煙，“我這腦子，平時也就是算算彈藥量還行，算牌那是真不行。”
此時的朱夏，脫下了軍裝，穿著一身便服，甚至還梳了個油頭。看起來就像個混跡官場的兵痞。
他不得不變。
在經曆了一九二五年的血雨腥風後，他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個染缸裡，太乾淨的人是活不長的。要想活下去，要想保護自己真正想保護的東西，就得學會戴上麵具。
“對了，華光。”王柏齡吐出一口煙圈，看似隨意地問道，“聽說季山嘉那個老毛子，最近經常往李濟深那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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