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六年七月下旬，湖北鹹寧，汀泗橋以南。
夜，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汁，沉甸甸地壓在鄂南的丘陵之上。
這裡是長江流域著名的“火爐”，即使太陽早已落山，大地依然像一塊被烤紅的鐵板，源源不斷地向外散發著白天吸飽的暑氣。空氣中沒有一絲風，隻有令人窒息的悶熱，濕漉漉的水汽混合著稻田的泥腥味、士兵身上的汗酸味、還有那種大戰在即特有的、令人作嘔的槍油味，黏糊糊地糊在每個人的皮膚上，像是一層甩不脫的濕棉被。
知了似乎也被這酷熱折磨得精疲力竭，叫聲變得嘶啞而斷續。遠處的稻田裡，偶爾傳來幾聲蛙鳴，卻更襯托出這片戰地死一般的寂靜。
葉挺獨立團加強營的陣地，就蜿蜒在這片悶熱的丘陵之間。
戰壕裡，泥土還是新的，散發著一股生澀的味道。這裡距離汀泗橋隻有不到五裡地。趴在戰壕沿上，甚至能隱約看到遠處鐵橋上那幾盞昏黃的探照燈光柱，像幾把慘白的長劍，在漆黑的夜空中來回劈砍，時不時掃過江麵，激起一片慘白的水花。
那裡，就是明天要流血的地方。
汀泗橋，這個卡在武漢咽喉上的鐵鎖，已經橫亙在北伐軍麵前太久了。它三麵環水，一麵靠山，地形險要至極。吳佩孚把他所有的家底都填到了這裡——最精銳的軍官教導團、最堅固的鋼筋水泥碉堡、數不清的馬克沁重機槍，還有那一道道在黑夜中閃爍著寒光的鐵絲網。這隻北洋的老老虎發了瘋，發誓要讓這裡成為北伐軍的墳墓。
朱夏坐在戰壕的一個避彈坑裡，背靠著濕冷的土壁。他的軍裝早就濕透了，緊緊地貼在背上，但他渾然不覺。
他手裡拿著一根枯樹枝，無意識地在地上畫著什麼。
“營長同誌，燈油不夠了。”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警衛員阿牛手裡捧著一盞簡陋的煤油燈——那其實就是一個廢棄的墨水瓶，瓶口塞著一團棉絮做燈芯。阿牛小心翼翼地把燈放在朱夏麵前那個用彈藥箱臨時搭成的桌子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嗬護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燈芯早已嚴重炭化，結了一層厚厚的燈花。那豆粒大小的火苗，在悶熱的夜風中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會熄滅。昏黃的光暈隻能照亮方圓不到一尺的地方，映照出朱夏那張消瘦、堅毅卻又滿是疲憊的臉龐。
“沒事，這就夠了。”
朱夏抬起頭，衝阿牛笑了笑。那個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卻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省著點用，留給文書他們。”
“文書那邊的油也不多了，好多弟兄都排著隊呢。”阿牛嘟囔了一句，在他身邊蹲了下來，用手趕著圍著燈光亂轉的飛蛾。
今晚，團部下了死命令：全團寫家書。
這是一道不成文的規矩，也是一道極其殘酷的命令。每次遇到這種九死一生的硬仗前，都要讓弟兄們給家裡留個念想。這不僅僅是為了告別，更是為了讓大家把心裡的掛念都卸下來，明天好輕裝上路，去赴死。
戰壕裡，沒有了往日的喧囂和打鬨。到處都是趴在膝蓋上、趴在彈藥箱上寫字的身影。
識字的自己寫，眉頭緊鎖，筆尖在粗糙的紙上停頓許久，似乎每一個字都有千斤重；不識字的就排著長隊，手裡捏著皺巴巴的信紙，等著連隊的文書代寫。
低低的絮語聲，像是一條條細流，在夜色中彙聚流淌。
“俺娘，見字如麵。俺在湖南打了勝仗，還吃了肉。現在到了湖北，這裡熱得很，跟咱們老家不一樣。俺現在是副班長了，要是這次打完仗俺還能活著，俺就攢錢回去把家裡的漏雨的房頂修一修。要是俺回不去了……那個藏在灶台磚縫底下的銀鐲子，是俺留給弟弟娶媳婦用的，您千萬別不舍得用……”
這是一個山東籍的老兵，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鄉音。
“翠花，我是大勇。我在部隊挺好的，營長對我們很好，不像以前在地主家扛活受氣。明天要打大仗了，聽說隻要打下汀泗橋，咱們就能去武漢了。等革命勝利了，我就回去娶你。咱們分了田，種上穀子，以後日子就好了……你別哭，千萬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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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年輕的新兵，一邊說，一邊抹著眼淚。
還有人在角落裡小聲地哼著家鄉的小調，聲音淒婉，在這殺氣騰騰的戰場上，聽得人心裡發酸。
朱夏靜靜地聽著這些聲音。每一個字，每一聲歎息，都像是一根針，紮在他的心口上。
這些戰士，大部分都是農民的孩子。他們不懂什麼三民主義，也不懂什麼地緣政治。他們隻知道，跟著那麵紅旗走，就有飯吃，就有地種，就能像個人一樣活著。為了這個樸素的願望，他們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著他從廣東一路打到湖北，踩著草鞋，跨越千山萬水。
明天，他們中的很多人，將會變成這汀泗橋下的一具屍體，變成這異鄉的一捧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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