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轉過身，看向坐在門檻上的小虎。
小虎已經不哭了。他穿著大娘給他找來的破舊土布衣服，那條空蕩蕩的褲管被挽了起來。他懷裡依然緊緊抱著那把被朱夏卸掉了撞針的步槍——這是朱夏留給他最後的念想。
“團長。”小虎改回了以前的稱呼，聲音平靜得讓人心疼。
朱夏走過去，蹲下來，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小虎，記住了。活下去。”朱夏盯著他的眼睛，“不管多難，都要活下去。隻要活著，就還在編。等我們回來。”
小虎點了點頭，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
“團長，您一定要打回來啊！”
朱夏站起身，最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猛地轉身，大步向村口走去。
身後傳來了小虎的喊聲。
“團長！一定要打回來啊！我在這兒等著您！一直等著您！”
那聲音淒厲而執著，穿透了傍晚的炊煙，穿透了朱夏的耳膜，深深地紮進了他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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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夏沒有回頭。他不敢回頭。他怕一回頭，自己就會忍不住停下腳步，就會忍不住違抗那個該死的軍令。
他走得很快，幾乎是在跑。淚水模糊了視線，他幾次差點摔倒在田埂上。
那一聲“團長”，成了朱夏一生的痛。直到很多年後，每當午夜夢回，他都能聽到那個孩子在村口絕望而充滿希望的呼喊。
處理完小虎的事，天已經黑了。
朱夏並沒有回師部，而是騎馬去了十幾裡外的另一個駐地。
那裡是留守紅軍的指揮部。
他要去見一個人。一個他的老上級，一個同樣因為重傷而被迫留下的高級指揮員。
在一間昏暗的祠堂裡，朱夏見到了那個人。
那人正坐在一副擔架上，借著微弱的油燈光，看著手裡的一卷書。他的腿上纏著厚厚的繃帶，那是前幾天在陣地上被彈片擊中留下的。
看到朱夏進來，那人放下了書，露出那張標誌性的、寬大而豪邁的臉龐。
“喲，華光來了。”那人操著一口濃重的四川口音，爽朗地笑道，“怎麼？是來給我送行的，還是來跟我道別的？”
朱夏走過去，立正敬禮。
“老首長，我是來跟您道別的。”朱夏看著那人腿上的傷，心裡一陣酸楚，“主力馬上就要轉移了。您的腿……”
“哎，不礙事！”那人揮了揮大手，仿佛那傷是在別人身上，“就是少了一塊肉，骨頭還是硬的。倒是你們，這一路山高水長，才是真的苦啊。”
朱夏在擔架旁的板凳上坐下。
“我們走了，把最重的擔子留給您了。”朱夏低聲說道，“這蘇區……怕是很難守住了。”
那人收起了笑容，目光變得深邃而堅毅。他從口袋裡摸出一盒被壓扁的香煙，遞給朱夏一支，自己點上一支。
“華光啊，咱們都是丘八出身，不說那些虛頭巴腦的話。”那人吐出一口煙圈，“主力轉移，是為了保存火種。我們留下來，是為了吸引敵人的火力，也是為了給蘇區的百姓一個交代。紅軍走了，但這紅旗不能倒。”
“可是敵人有一百萬……”
“一百萬又怎樣？”那人眉毛一挑，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老子就在這贛南的十萬大山裡跟他們捉迷藏！他們有飛機大炮，我有草鞋梭鏢。隻要山還在，樹還在，我就能跟他們周旋到底！”
朱夏看著這位老首長。在這樣絕望的境地裡，在那具傷痕累累的軀體裡，竟然蘊藏著如此強大的樂觀與鬥誌。
“您……多保重。”朱夏千言萬語，最後隻彙成了這一句話。
那人拍了拍朱夏的肩膀，手勁依然很大。
“華光，去吧！帶著主力，到外麵去闖一闖。天大地大，總有紅軍的容身之處。”那人看著朱夏的眼睛，語氣變得鄭重，“你們在外麵打得好，我們在這裡就安全。你們若是打出了新天地，別忘了回來接我們這些老骨頭。”
“一定！”朱夏重重地點頭。
“行了，走吧！婆婆媽媽的，不像個帶兵的人！”那人把煙頭扔在地上，用好的那隻腳踩滅，“莫回頭！一直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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