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的木柱上。
老排長艱難地喘著粗氣，看著朱夏，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卻又透著無比堅定的笑容。
“朱師長，您就別費這個勁了。”老排長從懷裡摸出一個用破布包著的東西，“弟兄們心裡都跟明鏡似的。這山高路遠的，白狗子就在屁股後麵咬著。帶上我們這些廢人，誰也走不掉。咱們紅軍的種子本來就不多了，不能全都折在這個破地方。”
“排長！你胡說什麼！我們怎麼能丟下你們！”小馬急得直跳腳，眼淚止不住地流。
老排長沒有理會小馬，而是將目光環視了一圈大堂裡那些血肉模糊的傷員。
“弟兄們，大道理我不懂，我就知道，咱們不能當部隊的累贅，更不能去給白狗子當俘虜，被他們百般折磨死！大家說，是不是這個理？”
大堂裡安靜得可怕，隻有傷員們沉重的呼吸聲。
片刻後，一個被炸瞎了雙眼的小戰士摸索著坐了起來，稚嫩的聲音在空蕩的大堂裡響起，帶著視死如歸的決絕：“老排長說得對！我們絕不當累贅！我們也是鐵打的紅軍！”
“對！死也不當俘虜！”
一百多名重傷員，在這個陰冷淒慘的秋雨之夜，用極其微弱卻又震天動地的聲音，發出了一致的怒吼。
老排長轉頭看向朱夏，慢慢地解開了那個破布包。
那是一捆被死死綁在一起的手榴彈。在紅軍的隊伍裡，這叫“光榮彈”。那是給陷入絕境、寧死不屈的戰士準備的最後歸宿。
“朱師長，帶著還能走的弟兄們，趕緊撤吧。”老排長的眼神裡有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平靜與超脫，“白狗子的大部隊馬上就要圍上來了。我們在這兒，給你們最後斷一次後。給我們多留幾捆手榴彈就行。”
朱夏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被一雙手狠狠地撕扯著，痛得他幾乎站不穩。
這是什麼世道？這是什麼長征？為了保全大局，一次又一次地把最忠誠的戰士像壁虎斷尾一樣殘忍地拋棄。
“不行！我朱華光絕不乾這種事！”朱夏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聲音嘶啞地嘶吼著，“就算是死，大家今天也死在一起！”
“糊塗！”老排長突然用儘全身的力氣吼道，由於用力過猛，嘴裡噴出了一口鮮血，“朱師長！你是個讀書人，是個當大官的！你應該明白，隻要主力還在，咱們紅軍的魂就在！你們要是都死在這兒，那我們之前流的血就全他娘的白流了！”
老排長猛地拉住了手榴彈的引線環，將粗糙的手指扣了進去。大堂裡的其他傷員也紛紛艱難地摸出自己貼身攜帶的手榴彈，將手指扣在了引線上。
“走啊！你們再不走，老子現在就拉火！”老排長瞪著血紅的眼睛咆哮道。
一陣極其密集的排槍聲從村口傳來，伴隨著囂張的叫罵聲，桂軍的後續大部隊已經殺進村子了。
時間沒有了。
“師長！快走吧！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警衛員們哭著抱住朱夏的腰，拚命地把他往宗祠外麵拖。
朱夏被強行拖拽著向後退去。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大堂裡的那一百多名傷員。
那個瞎眼的小戰士正在摸索著旁邊戰友的手，兩人緊緊地握在一起；老排長靠在柱子上，大口地喘著氣，臉上竟然露出了解脫而自豪的笑容。
“向兄弟們……敬禮！”
朱夏在被拖出大門的那一刻，用儘平生的力氣，聲嘶力竭地喊出了最後一道命令。
所有正在撤退的紅軍戰士，在泥濘中停下腳步，轉過身，向著那座大門敞開的宗祠，莊重地舉起了右手。
朱夏一行人剛剛撤出村子，順著後山陡峭的山道往上爬了不到兩百米。
山下的楓樹腳村裡，傳來了桂軍震天的喊殺聲。成百上千的敵人像黑色的潮水一樣，端著刺刀，湧進了那座孤零零的宗祠。
朱夏停下了腳步，猛地轉過頭，看向山下的方向。
夜幕中，那座宗祠的輪廓在火光中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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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隆！”
一聲驚天動地、震撼山穀的連環巨響瞬間撕裂了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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