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北，保定城外三十裡。
臨時戰地醫院設在一座破廟裡，血腥味混著黴味，在悶熱的空氣裡發酵。
蘇晴跪在地上，雙手壓著紗布，拚命往傷兵腹部的傷口上按。
鮮血順著指縫滲出來，染紅了她的白大褂。
“醫生……我還能活嗎？”傷兵的聲音越來越弱，眼神渙散。
“能！你肯定能！”
蘇晴咬著牙，額頭的汗珠滴進眼睛裡，刺得她眨了眨眼。
旁邊的護士遞過來新的紗布，手在發抖：“蘇醫生，止不住……傷口感染太嚴重了……”
“閉嘴！”蘇晴吼出來，聲音都變了調。
“再拿碘酒！快！”
護士跑開，腳步踉蹌。
蘇晴低頭看著傷兵，這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臉色已經變成蠟黃。
腹部的槍傷三天前就該清創縫合，可醫院缺人手，缺器械，缺藥品，硬生生拖到現在。
傷口周圍的皮膚紅腫發黑，散發出腐爛的臭味。
敗血症。
這兩個字在蘇晴腦子裡閃過，她的心沉到穀底。
在西方，在她留學的那些醫院裡，這種情況根本不算什麼。
一針青黴素下去，感染能控製住大半。
可現在，在這座破廟裡，她手裡隻有碘酒和紗布。
“醫生……”傷兵的手抓住她的袖子，指節泛白。
“幫我……給家裡……捎個信……”
“你自己會回去的！”蘇晴抓住他的手，聲音哽咽。
“你聽我說，你必須撐住！你們隴西不是很能打嗎？怎麼能死在這兒？”
傷兵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血紅的牙：“隴西……的兵……不怕死……”
話音落下，他的手鬆開了。
瞳孔慢慢放大，胸口不再起伏。
蘇晴愣住了。
她保持著按壓傷口的姿勢，跪在地上，腦子裡一片空白。
“蘇醫生……”護士在旁邊小聲叫她。
“出去。”
“可是……”
“我說出去！”蘇晴吼道，眼眶通紅。
護士嚇得退出去，破廟裡隻剩下蘇晴和那具屍體。
她慢慢鬆開手，看著滿手的血，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喘不過氣來。
又一個。
這已經是今天第五個因為感染死去的傷兵。
她站起來，腿有些發軟，扶著牆走到門口。
外麵的空地上，躺著幾十個傷兵，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經昏迷。
軍醫們在人群裡穿梭，但能做的隻有清洗傷口、包紮、截肢。
沒有消炎藥，沒有抗生素，甚至連麻藥都不夠用。
“蘇醫生。”年輕的軍醫跑過來，臉上掛著焦急。
“又送來三個，都是槍傷，失血嚴重！”
“先止血，能保命就保，保不住……”
蘇晴閉了閉眼：“記錄下來。”
“是。”
軍醫轉身跑開，背影透著疲憊。
蘇晴靠在門框上，抬頭看著天空。
灰蒙蒙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裡彌漫著火藥味。
遠處傳來零星的炮聲，不知道又是哪路軍閥在火拚。
她的思緒飄回三年前。
博林大學附屬醫院，寬敞明亮的手術室，先進的設備，充足的藥品。
她的導師告訴她，青黴素是醫學史上最偉大的發明，能救無數人的命。
那時候她還年輕，意氣風發，拿著博士學位回國，滿心想著要用所學拯救同胞。
可現實狠狠給了她一巴掌。
沒有設備，沒有藥品，沒有任何條件。
她能做的，隻是眼睜睜看著傷兵一個接一個死去。
“青黴素……盤尼西林……”她低聲念著這個詞，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
那種神藥，在華夏根本見不到。
就算有，也被那些達官貴人壟斷，普通士兵連聽都沒聽過。
“蘇醫生！”護士從裡麵跑出來，聲音帶著哭腔，“又走了兩個！”
蘇晴的肩膀顫了顫，拳頭攥緊。
“這特麼是誰的部下在送死啊……”她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打仗就打仗，連基本的醫療保障都沒有，還打個屁！”
護士被她的情緒嚇到，不敢說話。
蘇晴深吸一口氣，擦掉眼淚，轉身走進破廟。
她還要繼續。
還有傷兵在等著她。
即便隻能延緩死亡，她也要儘力。
……
隴西，督軍府。
龍戰野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份報告，臉色陰沉。
報告上的數字觸目驚心。
“保定臨時醫院，三日內收治傷兵八十七人，死亡四十三人，死亡率49.4%。”
“死因：失血過多十二人，感染二十八人，其餘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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