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34年11月末,一架塗著川軍特有徽記的C-47“空中列車”專機,在四架P-51“野馬”戰鬥機的護航下,呼嘯著掠過巴山蜀水的上空,向著東北方向的華北平原飛去。機艙內,林源閉目養神,但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緊握座椅扶手的手背,透露著他內心的不平靜。此次北上,非比尋常。不僅是要親臨前線,指揮這場決定國運的華北之戰,更是要與南京方麵展開一場不見硝煙、卻更為複雜的政治交鋒。
就在林源的專機穿雲破霧之際,北平,這座千年古都,也因一群特殊“客人”的到來,而陷入了另一種微妙的緊張與喧囂。
前門火車站,戒備森嚴。一列從南京方向駛來的專列緩緩停靠。車廂門打開,一群身著中山裝、西服或將軍呢大衣的“中央大員”,在隨從和憲兵的簇擁下,魚貫而出。為首五人,氣度不凡,正是蔣總司令緊急派往北平的“欽差大臣”。
外交部長羅文乾這位資深外交官麵色凝重,眉頭緊鎖。他的使命最明確,也最棘手——與日本談判。蔣總司令在川軍大舉北上、倭寇攻勢受挫的微妙時刻,依然沒有放棄“外交解決”的幻想,或者說,是想通過談判,為可能的妥協鋪路,同時試探日方底線,也為自己的進退留有餘地。羅文乾深知此行如履薄冰,既要麵對日方的蠻橫,又要應付國內(尤其是已控製華北的川軍和洶湧的民意)的壓力。
軍政部長何應欽一身筆挺的上將軍服,麵容肅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與急切。他的任務最核心——收繳平津地區軍事指揮權。名義上是“統一指揮,共禦外侮”,實則是要剝奪張少帥對東北軍的最後控製,更要遏製、接管甚至分化林源北上川軍的指揮體係,將華北軍權牢牢抓在“中央”手中。然而,麵對已實際控製北平、裝備精良、士氣正旺的川軍,他這個“軍政部長”的招牌,能有多大分量,他自己心裡也沒底。
財政部長宋子文西裝革履,金絲眼鏡後的目光精明而冷靜。他帶來了蔣總司令給張學良的“最後通牒”——勸張少帥“顧全大局”,“主動”下野出國“考察”。這是蔣總司令清除異己、安撫倭寇(以犧牲張學良為代價)、同時試圖穩住華北局麵的狠招。宋子文與張少帥有舊,由他出麵遞話,算是留了最後一點顏麵。但宋子文此行,也帶著自己的算盤,他需要觀察華北真實局麵,評估林源的實力,為宋氏家族乃至“英美派”的未來尋找新的支點。
內政部長黃紹竑神態自若,頗有儒將之風。他被任命為“軍事委員會北平分會參謀長”,看似是個軍事職務,實則蔣介石意在用他負責政治,籠絡、分化華北地方勢力,監視川軍和29路軍動向,在軍事之外開辟“第二戰場”。黃紹竑是桂係出身,後投蔣,善於權謀,與北方各派係有一定淵源,是執行此類任務的合適人選。
參謀次長楊傑這位被譽為“軍學泰鬥”的軍事理論家,表情嚴肅。他的任務是“協助何部長整頓軍事”,提供戰略谘詢。但更深層的,或許是蔣總司令希望借助他的聲望,在川軍將領中施加影響,或至少了解川軍的真實戰力與戰略意圖。
這五人,代表了南京方麵應對華北劇變的“組合拳”:外交試探(羅)、軍事奪權(何)、政治清理(張)、權謀製衡(黃)、軍事顧問(楊)。陣容不可謂不豪華,意圖不可謂不深遠。然而,他們麵對的,已不再是那個風雨飄搖、唯南京馬首是瞻的舊華北了。
五人稍作安頓,便齊聚順承王府,會見名義上的華北最高軍政長官——張少帥。昔日繁華的王府,如今彌漫著一股頹敗與藥味交織的詭異氣息。
會客廳內,張少帥強打精神接待,但臉色灰敗,眼窩深陷,手指不時輕微顫抖。何應欽首先發難,宣讀了南京的任命和“整理華北軍事”的指令,要求張學良交出東北軍及所有入華北部隊的指揮權。張學良木然聽著,未置可否,目光遊離。
這時,黃紹竑敏銳地注意到,坐在一旁的張學良副官,悄悄遞上一支小小的注射器和藥棉。張少帥略顯尷尬地示意眾人稍候,轉身走到屏風後。片刻,傳來極輕微的器具碰撞聲。當張少帥再次走出來時,雖然努力挺直腰板,但黃紹竑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短暫的渙散迅速被一種病態的亢奮所取代,手指也不再顫抖。
嗎啡。黃紹竑心中一沉。他久聞少帥有“阿芙蓉癖”,沒想到已嚴重到需要定時注射嗎啡針來維持的地步。這樣的精神狀態,如何能統率大軍,應對國難?蔣總司令讓他下野,或許並非全無道理,至少從個人狀態看,張少帥確實已“難堪大用”。黃紹竑原本心中對蔣介石“鳥儘弓藏”的一絲不以為然,此刻也化作了對華北局勢更深層的憂慮——即便沒有林源,張少帥這個樣子,能守住華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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