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九月的金陵城，秋風已帶著幾分肅肅之氣。這座見證了六朝煙雨的古老都城，此刻卻籠罩在一片緊張的氛圍之中。秦淮河畔的畫舫早已停歇，夫子廟前香火冷落，中山路上行人神色匆匆，偶爾有汽車疾馳而過，揚起一片塵土。
西南方麵的最後通牒如同一柄懸在金陵頭頂的利劍，七十二小時的期限正一分一秒地流逝。金陵城中的許多人家早已開始悄悄安排，碼頭上擠滿了等待船隻的人，火車站的月台水泄不通。那些平日裡時常發表議論的人士，此刻要麼閉門不出，要麼四處奔走打探消息。
黃埔路官邸內，一位重要人物將自己鎖在書房已經整整一天一夜。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界的光線，隻有台燈昏黃的光暈照亮桌上攤開的軍事地圖。代表西南方麵的標記觸目驚心——北麵，鄭州在對方第五十一、五十七軍持續行動下形勢緊張，一旦這座中原重鎮有變，平漢鐵路門戶洞開，西南方麵的隊伍便可沿鐵路推進；江西方麵，南昌被圍，求援電報一日數封；湖南防線多處有變，請求調整部署的電文措辭委婉，但誰都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最讓人不安的是空中優勢的轉變。西南方麵的飛行編隊連日來在金陵上空活動，那沉悶的引擎聲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許多機構已經陸續遷入較為安全的地方辦公，一些人家紛紛在院子裡做了簡單準備。這座千年古都的每一棟建築，仿佛都在某種壓力下保持著沉默。
書房外傳來小心翼翼的敲門聲。一位負責外事工作的官員隔著門稟報：“有外國使節聯合求見，希望我方對西南的最後通牒做出回應，避免事態波及長江下遊，影響各方利益。”
“不見！”書房內傳來壓抑著情緒的聲音，接著是瓷器碎裂的聲音，“他們早乾什麼去了？”
官員喏喏退下，額上沁出細密汗珠。他剛轉過走廊，一位軍事官員又急匆匆趕來，軍靴踏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急促的響聲。這位官員在書房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才敲門而入。
“情況緊急！”他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緊張，“對方先頭部隊已出現在浦口對岸，有小股人員嘗試夜間過江偵察！江陰、鎮江要地急電，發現飛行器頻繁活動！還有……”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城內治安需加強，連日發現多名傳播不實信息者……”
書房內沉默良久，久到這位官員以為裡麵的人沒有聽見。正當他準備再次開口時，裡麵傳來嘶啞的聲音：“知道了。命令各要地加強警戒，沿江各處嚴加防範。至於城內……加強管理。”
“是！”官員應聲退出，在關門的那一刹那，他瞥見書房內那個背影——在昏黃燈光下投出長長的影子。
然而所有人都沒有想到，最關鍵的轉變並非來自城外，而是來自內部。
九月二十三日淩晨，金陵城還在沉睡中。一位高級將領的官邸內卻燈火通明。這位長期負責都城衛戍、深受信賴的將領，此刻正麵對一位來訪者。來人身著長衫，戴眼鏡，看起來像個文人，但那雙眼睛卻十分敏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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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叨擾，還望海涵。”來人拱手作揖，舉止從容，“在下奉周先生之命前來，有些話，想與將軍談談。”
這位將領屏退左右，書房內隻剩二人。他打量著眼前這個不速之客，心中已猜到七八分。西南方麵的周先生是他的舊識，兩人早年曾有共事之誼。
“周兄有何指教？”將領不動聲色。
“指教不敢。”來人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函，“這是周先生親筆信，請將軍過目。”
將領展開信紙，那熟悉的字跡躍然紙上。信不長，但分析時局，剖陳利害，最後寫道：“……兄坐鎮金陵，當知‘良禽擇木而棲’。望兄深明大義，擇善而從，則功在社稷，名垂青史……”
讀完信，將領沉默良久。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夜色。金陵城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這座他守衛了多年的城市，此刻卻像一艘正在經曆風浪的航船。作為軍人，他豈能看不清形勢？更重要的是，外患日亟，而內部卻堅持某些政策，致使東北失守，華北危急。反觀林先生，在東北有所作為，戰績顯著，如今又提出“團結對外”的主張，確實順應時勢。
“林先生……有何表示？”將領轉過身，直視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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