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四月二日,東京向維希法國政府發出的那二十四小時最後通牒期限屆滿。維希政府果不其然,在柏林那沉甸甸的壓力和自身孱弱不堪的現實夾縫中,屈辱地選擇了有條件屈服。他們授權遠在印度支那的總督讓·德古海軍上將,與倭寇方麵“商討”關於倭軍“有限進駐”印度支那北部的種種細節,那措辭被粉飾為“恢複秩序、保護日僑”。
然而,這所謂的“商討”薄如蟬翼,不過是一張誰都能看透的遮羞布罷了。四月三日,淩晨的天光剛從灰蒙蒙的地平線滲出,倭寇南方軍所屬的第五師團先頭部隊,便在海麵上零星示威的艦炮轟鳴和陸軍航空兵戰機的呼嘯掩護下,從華夏廣西邊境的東興方向,以及沿海數個預先選定的登陸點,幾乎未遭遇任何像模像樣的抵抗,便迅速完成了“和平進駐”——法屬印度支那北部那些毗鄰華夏的省份,諒山、高平、老街等戰略咽喉,一夜之間易手。法軍隻進行了零星、幾乎可稱是儀式性的交火,便在德古明確無誤的命令下,大部向著南方撤去,將北圻——這片越南北部的土地連同其上的關隘要道,如同交出一串生鏽的鑰匙,輕輕放在了倭寇攤開的掌心。
這閃電般的行動,在第一日的戰報上,似乎勾勒出了一幅圓滿成功的圖景。東京的報章歡呼雀躍,將之比作“大東亞聖戰的光輝序曲”。可這份喧囂的喜悅,在倭寇軍部那些更深處、更冷靜的房間裡,並未持續太久。前線的消息如細碎的冰碴,開始順著電波傳來,漸漸聚攏成一片不祥的陰雲。那些穿著土黃色軍服、趾高氣揚踏入河內總督府的征服者們,很快便覺察到,他們握在手中的,或許並非一枚甘美的果實,而是一個燙得灼手的山芋,甚或,是一座正在地底無聲蓄積著可怕力量的火山。
河內,那座彌漫著咖啡與法棍麵包香氣、充斥著殖民建築慵懶線條的城市,如今成了倭寇印度支那派遣軍的臨時巢穴。司令官飯田祥二郎中將立在原法國總督府那寬敞的陽台上,俯視著腳下街道上稀疏的行人和偶爾隆隆駛過的軍用卡車,臉上卻尋不到多少開疆拓土的喜色。晨風拂過他胸前的勳章綬帶,帶來遠方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熱帶叢林的腥濕氣息。
“將軍,第五師團急電。”參謀長踏著光亮的皮靴走到他身側,聲音壓得低而平穩,卻掩不住那一絲緊繃,“在諒山、高平一帶的山區,各部頻繁遭遇小股武裝襲擾。並非潰散的法軍,而是當地自稱‘越盟’的遊擊隊。他們極其熟悉地形,行動詭秘,來去如風,專挑我軍的巡邏小隊、後勤補給線和落單人員下手。今日淩晨,又有兩輛運輸卡車在七號公路支線被地雷炸毀,七名士兵傷亡,其中三人當場玉碎。”
“越盟?”飯田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目光從街景收回,投向參謀長手中那疊還帶著電訊室氣息的紙頁,“是那個胡誌明麾下的共產黨武裝?他們的裝備和戰力,據先前情報評估,似乎不該有此等程度。彈藥供應,看來也頗為充足。”
“正是。根據前線部隊繳獲的零星物品和交戰痕跡分析,我們高度懷疑……有外部勢力在背後持續支持他們。部分武器零件,經鑒識,有華夏雲南兵工廠的製造特征,隻是……目前尚無確鑿證據直接鏈向金陵當局。”參謀長微微欠身,聲音更低了幾分,“更棘手的是,這些襲擊並非孤立的騷亂。他們似乎擁有相當統一的指揮係統和高效的情報網絡,我軍數次組織的掃蕩行動,皆因行動提前暴露或目標轉移而撲空。此外,”他頓了頓,翻過一頁報告,“占領區的行政與經濟接管,遭遇的困難遠超預期。原法國殖民機構已近乎癱瘓,本地越南籍官吏大多消極怠工,或暗中抵製。華人商社則要麼緊閉大門,要麼在交易中百般掣肘。糧食、煤炭、橡膠等重要物資的產出與運輸線路,均受到嚴重乾擾。目前,我們不得不投入遠超計劃的兵力,用於維護主要據點和交通線的‘治安’,原定迅速南下、控製全境的部署,已被嚴重遲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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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田感到一陣熟悉的煩躁自心底湧起,像這熱帶午後蒸騰的暑氣,粘膩而窒人。他們是以“恢複秩序、保護僑民、切斷重慶外援通道”這般冠冕堂皇的名義踏入這片土地,如今卻發現,這裡的“秩序”本身,就需要他們用難以估量的鮮血和時間去重新塗抹;而那條設想中至關重要的、從雲南經越南通往華夏南方的“外援通道”,實則早已因華夏內部複雜的戰事與金陵政權對南方的控製而時斷時續,其戰略價值,遠非當初預估的那般致命。他們仿佛一腳踏入了一片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沼澤,每前進一步,都需要耗費巨大的氣力,而預期的獵物——那豐饒的南方資源與暢行無阻的前進基地——卻依舊隱在迷霧深處,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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