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道無冬，歲末年初的南洋，氣溫依舊居高不下，節日的氣氛與緊張的時局奇異地交織在一起。一九五零年在炮火、談判、衝突與變革中走向尾聲，一九五一年則在希望、憂慮與新的不確定中拉開序幕。這兩個月，舊時代的最後一抹餘暉與新世紀的凜冽晨光，在南洋的天空下激烈碰撞，照亮了前路的希望，也投下了漫長的暗影。
新年前夜的雅加達獨立廣場，人潮湧動。五彩燈泡串起的彩帶在棕櫚樹間蜿蜒，臨時搭建的舞台被紅白兩色鮮花裝點——那是這個新生國家旗幟的顏色。然而若仔細觀察，便會發現人群中穿行的軍警比往年多了數倍，他們腰間佩槍，目光警覺地掃視著每一張麵孔。
蘇加諾總統登上講台時，掌聲如潮水般湧起。這位以雄辯著稱的領袖今夜身著白色傳統長袍，在聚光燈下宛如一尊雕像。他展開雙臂，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廣場的每個角落：“我的同胞們！我們一同告別了這個充滿考驗的年頭，迎來了新的黎明！”
他的演講依舊充滿激情，從殖民時代的抗爭說到今日的獨立，從國家的團結說到未來的願景。但當他說到“克服一切困難”時，台下前排幾位將軍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更遠處的陰影裡，幾個年輕人悄悄散發了些傳單，旋即消失在人群中。
“……我們必須團結如一人！”蘇加諾的拳頭揮向夜空，“任何試圖分裂我們國家的勢力，都將被人民的力量碾碎！”
掌聲再次響起，但這掌聲中夾雜著複雜難辨的情緒。前排的政要們起身鼓掌，神情肅穆；中產階級的市民們跟著拍手，眼中卻藏著憂慮；後排的窮苦百姓中，有些人隻是茫然地站著，他們更關心明日米價會不會又漲。
新年鐘聲敲響時，煙花在獨立紀念碑上空炸開，將整個廣場染成一片絢爛。孩子們歡呼雀躍，戀人們相擁親吻。但在廣場外圍，一隊士兵正押著幾個戴著手銬的青年匆匆走過，他們的嘴被布條封住，隻能發出沉悶的嗚咽。這一幕恰好被幾個記者看見，但沒有人舉起相機——茉莉芬事件的陰影太過濃重，沒人敢冒險記錄這樣的畫麵。
元旦過後，政治清算的寒流正式席卷這座城市。
議會大廈內，暖氣開得很足，但氣氛卻比戶外的雨季更冷。軍隊出身的議員們提出了一個又一個法案，每個法案的名字都冠冕堂皇：“恢複公共秩序與安全法”“反顛覆活動特別條例”“國家安全緊急狀態補充法案”……右翼政黨代表們一個接一個上台發言，言辭激烈地抨擊“某些勢力”正試圖“從內部瓦解我們的國家”。
一位來自伊斯蘭教士聯合會的議員甚至當眾朗讀了一段《古蘭經》經文，以此論證“清除無神論者的必要性”。台下，幾位左翼議員試圖反駁，但他們的麥克風屢次“意外”失靈。投票時，那些法案以壓倒性多數通過。
次日清晨，雅加達的街頭報童叫賣著當日的頭條新聞，但仔細看便會發現，往常幾家敢於發聲的報紙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新創刊的小報，標題儘是“政府果斷出擊，維護國家安全”之類的頌詞。在城東一處不起眼的二層小樓前，兩個工人正用木板封死大門——那是印尼共產黨機關報的印刷廠，昨夜被軍警查封，主編和三名編輯被帶走，罪名是“煽動顛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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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似的情景在全國各地上演。在泗水，工會領袖薩利姆清晨在家中被捕，當時他的妻子正在為他準備早餐，孩子們還在睡夢中。在日惹，大學生聯合會的辦公室被突擊搜查，搜出了幾本馬克思和列寧的著作，便成了“從事共產主義活動”的鐵證。在棉蘭，一場計劃中的工人罷工在開始前就被鎮壓，三十多名組織者被捕。
蘇加諾總統在獨立宮中，麵對著西方記者的追問，給出了一個含糊的回答：“每個國家都有權采取必要措施維護自身安全。”但私下裡，他對心腹幕僚歎氣：“他們逼得太急了，這會留下難以愈合的傷口。”
而在財政部，一群技術官僚正忙著接待來自大洋彼岸的客人。幾位美國顧問帶來了厚厚一疊文件，內容是關於經濟援助的附加條件：開放關鍵產業給外國投資，降低關稅，保證美國企業的利潤彙出……財政部長簽字時手有些抖，但他沒有選擇——國庫已近枯竭，通貨膨脹如脫韁野馬，沒有這筆錢，政府可能撐不過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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