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十六鋪碼頭。
雨下大了。
不是那種狂風暴雨，而是江南特有的、綿密陰冷的細雨。
雨絲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網，罩住了黃浦江，也罩住了碼頭上那幾座臨時搭建的巨大雨棚。
南昌艦靜靜地停泊在江邊，艦炮低垂，像是一個收起了獠牙的猛獸，在守護著什麼。
碼頭上，戒備森嚴。
第10軍的一個整編團，把這裡圍得水泄不通。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連隻蒼蠅飛進去，都得被查三代。
倉庫內。
燈火通明。
幾百個從日軍運輸船上卸下來的大木箱，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那裡。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濕木頭和海水的味道。
陳鋒站在箱子中間。
他脫去了那身帶泥的作戰服，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
手裡戴著一副雪白的棉紗手套。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嬰兒的臉。
在他身邊。
站著幾個白發蒼蒼的老者。
那是剛剛從上海博物館、故宮博物院分院請來的鑒寶專家。
為首的劉老，手裡的拐杖都在抖，眼淚止不住地流。
“陳將軍……”
劉老顫巍巍地指著那些箱子。
“這些……真的都是咱們丟的？”
“都是當年……從北平、從南京運出來的？”
陳鋒點了點頭。
並沒有說話。
他隻是揮了揮手。
“開箱。”
“慢點。”
“要是磕掉了一塊漆，我關你們禁閉。”
……
嘎吱——
士兵們用撬棍，小心翼翼地撬開了第一個箱子。
裡麵填滿了稻草和棉花。
士兵扒開稻草。
一道金光，瞬間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金條。
整整一箱的大黃魚。
上麵還刻著**“中央造幣廠”或者“橫濱正金銀行”**的字樣。
這是硬通貨，是能買命的東西。
周圍的士兵呼吸急促了一下。
這麼多金子，夠全師吃一輩子的。
但陳鋒連看都沒看一眼。
“蓋上。”
“抬到後麵去。”
“那是給銀行準備的。”
“俗物。”
……
第二個箱子打開了。
這一次。
沒有金光。
隻有一股淡淡的、陳舊的紙墨香。
劉老撲了上去。
不顧地上的灰塵，直接跪在箱子前。
他顫抖著手，從裡麵捧出了一個卷軸。
緩緩展開。
那是一幅畫。
山巒起伏，江河浩渺。
雖然紙張有些發黃，但那筆觸依然蒼勁有力。
《千裡江山圖》（局部或臨摹本，設定為真跡）。
“天哪……”
劉老嚎啕大哭。
“還在……它還在啊！”
“我以為它被鬼子燒了……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著了！”
他把臉貼在那冰冷的畫軸上。
哭得像個丟失了心愛玩具的孩子。
那是幾代文人的心血，是中華民族的脊梁骨。
陳鋒蹲下身。
輕輕扶起劉老。
“劉老。”
“別哭。”
“畫回來了。”
“山河……也回來了。”
陳鋒看著那幅畫。
看著畫上的山山水水。
這一刻，他覺得這幅輕飄飄的紙。
比剛才那箱金子。
要重一萬倍。
……
第三個箱子。
打開。
裡麵是一尊青銅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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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羊方尊（借代，指代重器）。
那精美的羊頭，那古樸的花紋。
在燈光下散發著幽幽的青光。
第四個箱子。
是一堆碎片。
那是宋代汝窯的天青色瓷瓶。
在運輸途中，被風浪顛碎了。
陳鋒看著那堆碎片。
撿起一片。
那顏色，像雨過天晴的雲破處。
美得讓人心醉。
但現在，它碎了。
陳鋒的手指被鋒利的瓷片劃破了。
血流了出來。
滴在那天青色的瓷片上。
顯得格外刺眼。
“這幫畜生。”
陳鋒咬著牙。
聲音低沉得可怕。
“他們搶走的不僅僅是東西。”
“他們是想把咱們的根給刨了。”
“想讓咱們忘了祖宗是誰。”
“把這些碎片。”
“一片不落地收起來。”
“找最好的工匠。”
“用金子。”
“把它補好。”
“金然修補（金繕）。”
“讓那道傷疤留著。”
“讓後人看著。”
“這是咱們國家的傷口。”
……
整整一夜。
兩千個箱子。
一個個被打開，又一個個被封好。
有商周的鼎，有秦漢的簡，有唐宋的畫，有明清的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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