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和那些推著獨輪車的苦力,第一次如此“平等”地,被堵死在了通往租界的橋頭上。
因為,在橋的另一端,日本陸軍的士兵,已經架起了機槍。
他們猙獰地笑著,用上了刺刀的步槍,隨意地毆打著任何試圖靠近“界限”的中國人。
租界的中立,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它不是方舟。
它隻是一個……晚一點沉沒的……孤島。
1937年11月11日,晚。
國民政府上海市長俞鴻鈞,公開發表《告上海市市民書》。
11月12日,淩晨。
駐守南市的中國軍隊第八十八師,接到了“放棄陣地,全線撤退”的最後命令。
當清晨的第一縷微光,照亮這座城市時,上海,已經徹底淪陷了。
1937年11月12日,上午十點。
沙遜大廈六樓,華亭貿易行。
死寂。
潘慧和馮亦舟,以及那幾名剛剛入職、對未來充滿憧憬的年輕職員,都麵色慘白地站在大廳裡,如同被抽走了靈魂。
在他們麵前的桌子上,攤著一份剛剛印出來、油墨未乾的《大公報》和《申報》。
頭版頭條,是俞鴻鈞那份絕望的《告市民書》。
“……本軍以最大之犧牲,最大之忍耐,苦戰支撐,迄今三月……惟在此敵軍優勢海陸空軍聯合進擊之下,本軍……不得不暫時撤離……深望我全體市民,鎮靜忍耐……”
“撤了……”馮亦舟喃喃自語,他那張精英的臉龐,第一次露出了絕望,“都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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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季先生,”潘慧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我住在虹口(日占區)的家人……昨晚……失聯了……”
秦默站在他的辦公室門口,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堡壘內部,軍心,已然崩潰。
他緩緩地,一步步,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看著樓下。
外灘,徹底癱瘓了。
雨,還在下。
無數被拋棄的市民,正跪在冰冷的雨水中,朝著蘇州河對岸的日軍哨卡,磕頭。
日軍的刺刀,已經抵在了租界的邊緣。
這座孤島,被三麵合圍,隻剩下背後的黃浦江,還在無聲地流淌。
秦默的目光,越過江麵,望向那片戰火停息的浦東。
他的內心,在這一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虛無感所攫住。
“風險控製……”
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他,一個21世紀的風險控製專家。
他算準了鬱靜寰的貪婪。
他算準了蘇曼麗的試探。
他算準了德國人的渴求。
他算準了影山亮的陰險。
他算準了一切的“人”。
但他,算漏了“天”。
他算漏了曆史的車輪,碾壓而來時,是如此的不講道理,如此的蠻橫!
他那套引以為傲的“離岸架構”、“財務防火牆” ,在“國破家亡”這四個字麵前,脆弱得就像一層窗戶紙!
他所有的安全感,都是建立在租界中立這個最大的“泡沫”之上的。
而現在,泡沫,破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秦默的腦海中,第一次浮現出這句他前世嗤之以鼻的“空話”。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了這句話的重量。
他那顆極致“利己”、“貪財” 、“渴求安全感”的心臟,在這一刻,被窗外那副煉獄般的景象,狠狠地擊中了。
他的“風險模型”,在這一刻,被強行重塑了。
“個人風險 = 0”,這個他畢生追求的公式,是錯的。
“城市風險 = 100%” 時,個人風險,等於無窮大!
他如果想活下去,如果想保住他那110點功勳,保住他的黃金貿易鏈,保住他的沙遜大廈辦公室……
他就不能隻當一個“商人”。
他必須……
他必須保證這座孤島的穩定!
他不能讓它沉沒!
這個念頭,不是出於“愛國”,不是出於“理想”。
這是出於一個風險控製專家,在模型崩潰後,得出的、唯一正確的、最“自私”的結論!
“我必須……成為這座島的‘防火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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