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雪下得更緊了。
安婷派出去的接應車隊剛到車庫還沒停穩，車鬥裡就跳下來幾個人。
領頭的正是沈和平。
他身上那件原本是白色的醫生大褂，現在已經變成了炭灰色，上麵還沾著斑駁的血跡和不知名的油汙。
頭發亂得像個雞窩，胡茬子冒出來一大截，整個人瘦了一圈，顴骨突兀地聳著，隻有那雙眼睛還透著股精光。
“沈老弟。”
利美站在大廳的台階上，手裡還拿著條備用的毛巾，看到遠遠走過來的那個人影，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沒顧得上外麵的風雪，幾步衝下去，也不嫌沈和平身上那個餿味兒，伸手就在他胳膊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才幾天，怎麼成這個鬼樣子了？”
趙白雲也跟了過來，雖然跑不快，但臉上全是激動的淚花。她上下打量著沈和平，像是在看自家離家出走的倒黴弟弟。
“沈老弟回來了，回來就好。”
末生站在最後麵，手裡依舊攥著那根小鐵棍。她看著眼前這一幕，那張平時總是冷冷的小臉上，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下。
這就是“回家”的感覺嗎？還挺有意思的，從小到現在，從有記憶開始，她們三個人就一直在各種地方短暫的停留，很快又離開，身邊沒什麼長久的夥伴。
沈和平看著眼前這兩個女人，又看了看這溫暖明亮的大廳，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
“姐……大姐……”
沈和平嘴唇哆嗦著，想笑，結果眼淚先下來了，“我沒事。我好著呢。”
夏明倚在門框上，雙手插兜，看著這出“親人相認”的戲碼。
她摸了摸口袋，眉頭皺了起來。
“行了，別在那兒煽情了。”
夏明走過去，剛到跟前就嫌棄地揮了揮手，“沈和平，你是掉進糞坑了嗎？才幾天這也太臭了。”
沈和平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嘿嘿傻笑：“不好意思，臭到各位了。”
“去洗洗吧。”夏明指了指裡麵的男廁所，“熱水給你留著呢。好好搓搓吧。”
她頓了頓，語氣嚴肅了幾分。
“不過，水源緊張，別洗太久了。”
“哎，好的好的，謝謝夏姐。”
沈和平連連點頭，“洗個頭我就感恩戴德了，哪敢浪費啊！”
浴室裡，瓷磚有些發黃，但噴頭裡流出來的，是實打實的熱水。
沈和平脫得赤條條的，站在水流下。
當那股熱燙的水流衝刷過頭皮，順著脊背流下去的時候，他整個人就順勢貼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
灰黑色的臟水順著下水道旋渦轉著圈流走。
隻見他捂著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隻有他自己知道，這八年是怎麼過來的，總之，慘隻是一種形容詞，慘不忍睹，慘到極致。
上一次洗熱水澡是什麼時候？記不清了，肯定是沒有洗過的。
但是他記得五年前，是夏天。他實在太臟了，他在一條河邊蹲守了一天，直到晚上都沒人路過也沒喪屍，想著終於可以擦擦身子。衣服剛脫完，一隻喪屍就掐著點從蘆葦蕩裡撲了出來。
他光著屁股，在河邊跟那隻喪屍搏鬥。河水混著喪屍的黑血，糊了他一身。等他用石頭砸倒它，喪屍被衝走，他也沒心情洗了，想穿衣服走，發現衣服已經被衝沒了。
那天他裹著一塊破塑料布，在半夜裡走回了城裡，還差點被當變態殺了。
那時候他就發誓，如果這輩子還能安安穩穩洗個熱水澡，讓他乾什麼都行。
“嗚嗚嗚……謝謝我夏姐。”
水聲掩蓋了他的哭聲，他一邊用力搓著身上的泥垢，把皮膚搓得通紅，一邊嚎啕大哭。
委屈，心酸，恐懼。
都在這嘩嘩的水聲裡宣泄出去了。
他沒跟錯人，一點沒錯，夏明這人，嘴毒，心狠，但她守信用，不會忽悠人，說能洗就能洗。
“啊啊啊啊啊嗚嗚嗚嗚……”
夏明多了一個毒唯。
下午，B2層的入口處，有一排隔離區，那是鄭圓圓在政變第二天就和幾個不知道算不算得上醫生的人一起討論的方案。
讓人臨時搭建了一個隔離區，原來聖女所裡有病人，得隔離起來觀察。現在外麵哪怕來條狗，都得先關起來觀察七到十四天才行。
說是隔離區，其實就是用幾塊厚實的透明塑料布圍起來的一個個獨立空間。
裡麵放著乾淨的床墊子，雖然不像房間那樣，但空間小就暖和起來了，哦，還有一張小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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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住進來的幾個人都安頓好了，其中那個剛生完孩子幾天的女人叫阿欣，也就是老黑的老婆，正坐在床上給孩子喂奶。
她是個瘦弱的女人，眼神裡總是帶著一種驚弓之鳥般的怯懦。但此刻，她看著懷裡那個正在用力吮吸的嬰兒，臉上的線條柔和得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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