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
趙文亮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仿佛要將那虛無的“撤退”希望捏碎。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掃過圍攏在破屋裡的隊員們,每一個年輕或滄桑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驚惶。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現在整個錦川地區,鬼子像梳篦子一樣來回掃蕩!他們的命令就一個——‘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走一個’!你以為這次來的就屁股後麵攆著咱們的那一個中隊?”
他猛地指向西北方向,那裡仿佛還彌漫著未散的硝煙和血腥氣,聲音帶著沉痛的顫抖:“北鎮的徐家莊!整整一百零三條好漢!三支鬼子中隊圍得鐵桶一般……最後……最後連個報信兒的都沒跑出來!全交代在那兒了!”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無聲地漫上他的眼底,淹沒了最後一絲僥幸。“撤?往哪兒撤?這方圓百裡,哪裡還有一寸沒被鬼子踩踏的‘安全’地方?!”
他趙文亮不怕死,腰間的王八盒子槍柄都被他握得溫熱。但他身後這一百多號弟兄,隻有二十幾條老舊的步槍,子彈更是金貴得像命根子。用這點家當去硬撼武裝到牙齒的鬼子一個中隊?那不是拚命,是赤裸裸的送死!是把兄弟們往鬼子的機槍口下推!
“隊長……” 角落裡,一個瘦小的遊擊隊員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突然迸發出一絲微弱的光亮,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我……我前個兒聽逃難來的黑山老鄉說……黑山縣城……打下來了!被咱們自己人的隊伍給占了!現在那兒……那兒沒鬼子了!要不……咱往那兒……”
“什麼?!” 趙文亮渾身劇震,猛地扭頭盯住他,仿佛聽到了天方夜譚,“黑山縣城……被咱們打下來了?!誰乾的?!哪支部隊有這麼大本事?!” 這個消息如同平地驚雷,炸得他腦子嗡嗡作響。錦川地界上,除了他們這些零敲碎打的遊擊隊,還有誰能啃下鬼子重兵把守的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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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真萬確!隊長!” 報信的隊員急切地點頭,“逃過來的人不少,都說親眼看見城頭小鬼子的膏藥旗都讓人給拆了!鬼子都被攆出去了!他們就是怕鬼子反撲報複,才逃到咱這偏僻地界來的!”
一線生機!仿佛濃重烏雲裡透下的一縷陽光,刺眼卻又無比真實!趙文亮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膛。“去!必須去!”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橫豎都是個死,去黑山縣城,就算最後要跟鬼子拚死在城牆上,也能多拉幾個墊背的!總好過在這荒村裡被鬼子當兔子攆著打!”
“砰!砰!砰——噠噠噠噠!”
“殺雞給給——!”
就在這決定生死的瞬間,劉家屯外圍毫無征兆地爆發出密集而狂暴的槍聲!子彈尖嘯著撕裂空氣,打在土坯牆上噗噗作響,瓦片碎裂的聲音清晰傳來!
“怎麼回事?!” 趙文亮臉色驟變,一把抄起手槍衝到門邊,從門縫向外望去。隻見屯子口塵土飛揚,影影綽綽的土黃色身影正瘋狂地湧進來!“不是一直吊在我們後麵的那個中隊!是另一股鬼子!他們抄近路堵上來了!” 負責瞭望的隊員連滾爬爬地衝進來,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而變了調。
屋內的空氣瞬間凝固!所有人的目光如同燒紅的烙鐵,死死釘在趙文亮身上!
“操他娘的小鬼子!” 趙文亮雙目赤紅,猛地拉開破舊的木門,嘶啞的吼聲蓋過了槍響:“有槍的弟兄,跟我頂上去!掩護沒槍的鄉親和兄弟們,從後山溝撤!快——!”
話音未落,他第一個如同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身影在紛飛的子彈和塵土中顯得異常單薄卻又無比堅定。二十幾個手持各式破舊步槍的遊擊隊員,沒有絲毫猶豫,緊跟著他們的隊長,義無反顧地撲向了死亡的前沿。
整個劉家屯瞬間陷入地獄!槍聲、爆炸聲、鬼子的嚎叫聲、垂死的慘叫聲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
趙文亮背靠著一堵被歲月和風雨侵蝕得千瘡百孔的土牆,每一次探頭射擊都伴隨著子彈打在牆上的噗噗悶響和飛濺的土塊,打得他幾乎抬不起頭。他手中的王八盒子關鍵時刻還卡了殼,氣得他狠狠拍了一下才勉強擊發,子彈卻不知道飛去了哪裡。
“隊長!頂不住了!” 一個滿臉是血的隊員從旁邊的斷壁殘垣後翻滾過來,聲音帶著哭腔,“鬼子太多了!火力太猛了!柱子、二狗他們……都折了!再不走,全得交代在這兒!”
趙文亮一槍撂倒一個試圖衝過開闊地的鬼子兵,顧不上看戰果,急吼道:“弟兄們撤出去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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