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爹，二哥，你們聽見大姐說的沒？到處都在打仗！亂世出英雄啊！咱們有槍有本事，窩在山裡打兔子有什麼出息？不如...”
“不如什麼？”胡一天冷冷打斷他，“去當兵？給那些今天打過來明天打過去的軍閥當炮灰？像你大哥一樣，像你姐夫一樣？”
胡中北被噎住，但臉上還是不服氣：“那總不能一直躲著吧？萬一...萬一那些兵打到山裡來呢？”
“打到山裡來，咱們有山可依，有險可守。”胡一天的聲音斬釘截鐵，“但主動跳出去，就是找死。你大姐說的你沒聽見？糧價飛漲，賣兒賣女！那是人過的日子？咱們在山裡，辛苦是辛苦，但至少餓不死，凍不死，一家人還在一起！”
胡中河也勸道：“老三，爹說得對，咱們是獵戶，不是兵，山外那渾水，蹚不得。”
胡中北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話，但眼裡那股躁動的火苗，並未熄滅。
胡峰一直聽著。他不太懂什麼軍閥、兵痞，但他聽懂了姑姑挨打，姑父被抓，聽懂了山外的人沒飯吃，要賣孩子。他想起娘講的嶽飛故事，嶽飛爺爺打的是金兵，保的是百姓。可姑姑說的這些兵，好像不是來保百姓的，是來害百姓的，那該打誰呢？
傍晚，秀芬做了頓相對豐盛的晚飯，把留著過年的半塊臘肉也切了，加上新打的棗子，煮了鍋稠粥。胡中娣情緒平複了些，但吃得很少，眼神時常飄忽，像是驚弓之鳥。
吃完飯，胡峰幫著娘收拾碗筷。胡中娣坐在院子裡棗樹下，看著暮色中的遠山發呆，胡峰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坐在姑姑身邊的小凳上。
“姑姑。”他小聲叫。
胡中娣回過神，看著這個虎頭虎腦的侄子，勉強笑了笑：“是峰兒吧？都長這麼大了，姑姑上次見你，你還在繈褓裡呢。”
“姑姑，”胡峰看著她手腕上那圈已經淡了許多的淤青，“還疼嗎？”
胡中娣下意識地捂住手腕，搖搖頭：“不疼了。”她看著侄子清澈的眼睛，心裡一陣酸楚，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峰兒真懂事。”
“姑姑，山外...真的那麼不好嗎？”胡峰問。
胡中娣的笑容僵在臉上，眼神黯淡下去：“不好...很不好。峰兒，你生在山上，是福氣，山外...人心壞了，世道亂了，你姑父...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她又開始掉眼淚。
胡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用野雞絨毛做的小毽子，那是他自己做的，遞給胡中娣：“姑姑，這個給你，不開心的時候，踢毽子，就會開心一點。”
胡中娣接過那粗糙卻充滿童趣的小毽子，眼淚掉得更凶了。她把胡峰摟進懷裡，聲音哽咽：“峰兒，好好在山裡長大 ，別出去...千萬別出去...這世道，不太平啊...”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絕望和深深的恐懼，像是一道冰冷的讖言，鑽進胡峰的耳朵裡。
夜裡，胡峰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聽見隔壁屋裡，姑姑低低的啜泣聲，斷斷續續，直到後半夜才漸漸停息。他也聽見堂屋裡，爺爺和二叔、小叔壓低聲音的談話，隱隱約約傳來“早做準備”“糧食藏好”“後山那條密道”之類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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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冷冷地照著寂靜的山村。遠處山林裡，傳來幾聲夜梟淒厲的啼叫。
胡峰悄悄爬起來，走到窗邊，望著月光下銀灰色的群山輪廓。他的手不自覺地摸向枕邊，握住了那杆冰涼的油鬆木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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