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三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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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一過，幕阜山的顏色就徹底變了。楓葉紅到發黑，橡樹葉黃得透亮，鬆柏的深綠沉甸甸地壓著，混雜在一起，像打翻了染匠的缸子。風也變了味，帶著乾草、落葉和泥土被凍住前的最後一絲腥氣，冷颼颼地往人骨頭縫裡鑽。
這是山裡一年裡最重要的時節——秋季大獵。不是為了炫耀技藝，是為了實實在在的口糧。皮毛要硝製過冬，肉要熏成臘味，油脂要熬出來點燈、潤膚、甚至救命。全村能拿得動武器的男人幾乎都出動了，分成幾隊，進不同的山溝。胡家這邊，胡一天帶著兩個兒子、胡峰，還有趙老三、孫瘸子等五六個老獵戶，進的是村子北麵最深的野豬溝。這條溝往年野物多，但地勢險，林子密，尋常獵戶不敢輕易進來。
胡峰背著那杆老套筒，跟在大人們身後。槍裡已經壓好了實彈，這是爺爺昨天親手裝的。火藥分量、鉛彈大小，爺爺反複掂量過，像是在準備一場神聖的儀式。胡峰能感覺到槍膛裡那份沉甸甸的、蓄勢待發的力量，和他自己怦怦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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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歲了，個頭又躥了一截，但背著長長的老套筒，還是顯得有些不協調。步子卻穩得很，踩在厚厚的落葉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這是“聽風”練出來的本事，也是無數次山林行走養成的習慣。他的眼睛不停地掃視著四周，耳朵豎著，捕捉著一切不尋常的動靜。林子裡很安靜，隻有風掠過樹梢的嗚咽和腳踩落葉的沙沙聲，但這種安靜下麵，藏著無數雙窺視的眼睛。
走在前麵的胡一天忽然舉起右手，握拳。所有人立刻停下，蹲低身子，屏住呼吸。胡一天側耳聽了片刻，又抽了抽鼻子，然後示意眾人往左側一片亂石坡後麵隱蔽。
眾人悄無聲息地挪過去，藏在石頭後麵。胡一天指了指坡下的一片林間空地。那裡有一小片尚未完全枯黃的草地，緊挨著一條快要乾涸的溪流。
起初，空地上什麼也沒有。但過了一會兒，林子邊緣的灌木叢開始輕微晃動。緊接著，一顆長著樹杈狀大角的頭顱，警惕地探了出來。是一隻成年的雄馬鹿，體型壯碩，肩高幾乎齊人胸口，身上的毛色在秋陽下呈現出漂亮的栗紅色，脖子和胸前的毛更長，像圍了一圈華麗的圍脖。它轉動著耳朵，翕動著鼻翼，仔細地嗅探著空氣裡的每一絲氣息。
確認安全後，它才小心翼翼地從灌木叢後走出來。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足足七八隻馬鹿，有公有母，有老有小，陸續走到空地上，低頭啃食著最後一點青草，或者去溪邊飲水。它們顯然很放鬆，不時抬頭張望，但更多時候是在抓緊時間進食，為即將到來的嚴冬積蓄脂肪。
鹿群距離他們藏身的亂石坡，胡峰在心裡估算著，大約……三百步。這個距離，對於獵殺大型動物來說，已經是非常遙遠了。尋常獵戶的有效射程多在百步之內，超過一百五十步，彈丸的威力和準頭都會急劇下降，更別說還有風向、光線、地形起伏的影響。
趙老三和孫瘸子已經悄悄取下了背上的弓，這是他們更擅長的家夥，安靜，適合這種距離的偷襲。胡中北也端起了他的快槍，瞄準了鹿群中一隻比較肥壯的母鹿，呼吸有些急促。胡中河則握緊了手裡的獵叉，準備等鹿群受驚衝過來時近身搏殺。
隻有胡一天，沒有動。他的目光掃過鹿群，最後落在最外圍那隻體型最大、鹿角最雄偉的領頭公鹿身上。那公鹿顯然經驗最豐富，雖然也在低頭吃草，但耳朵始終朝著不同的方向轉動，時不時抬頭望向四周，尤其是他們藏身的這個方向。
胡一天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過頭，目光落在身邊的胡峰臉上。
胡峰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鹿群，手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緊緊攥著槍托。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跳動聲，也能聽到鹿群咀嚼草葉的細微聲響，甚至能聞到順風飄來的、鹿身上淡淡的膻味和青草的氣息。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爺爺的目光。他轉過頭，對上了爺爺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胡一天沒有說話，隻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坡下那三百步外的鹿群，尤其是那隻領頭的公鹿，然後，目光重新回到胡峰臉上，帶著詢問，也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信任和……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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