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說，為啥咱們山裡人一年到頭累死累活，還是吃不飽穿不暖？為啥山外的地主老爺啥活不乾，卻能吃香喝辣？不是因為咱們懶，不是因為咱們笨，是因為這世上的東西——地、糧食、錢財——被少數人霸占了，規矩也是他們定的，專門欺負咱們多數人！”
他指著“階級鬥爭”幾個字：“這就叫‘階級’。一邊是咱們這樣的，種地的、打獵的、做工的，靠力氣吃飯。另一邊是地主、資本家、官僚，靠吸咱們的血汗吃飯。這兩邊，天生就是對頭！”
胡峰聽得心頭震動。他模模糊糊地意識到，小叔說的這些，似乎觸及了某種更深層的、他以前從未想過的問題根源。不僅僅是某個具體的壞人，而是一種……結構性的東西？
“那……怎麼辦？”他下意識地問，就像上次問日本人一樣。
“怎麼辦？”胡中北的眼睛亮起來，翻到手抄本後麵幾頁，“這本書裡也說了！不能等著老爺們發善心，得咱們自己起來爭！你看這裡寫的，‘蘇維埃’，‘布爾什維克’，說的就是俄國……哦，現在叫蘇聯。那裡的人民，就是自己起來，把沙皇和地主資本家都打倒了，自己當家做了主人！工人管工廠，農民分田地，大家平等！”
自己當家做主？農民分田地？胡峰呼吸有些急促。這對於一個從小生活在尊卑有序、靠天吃飯的山村裡的孩子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致命的吸引力。
胡中北又翻到《紅星照耀中國》的摘錄部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熱切：“還有咱們中國自己！你看，在很遠很遠的西北，也有這麼一片地方！那裡叫‘蘇區’，是咱們窮人自己的隊伍——紅軍打下來的地盤！那裡沒有苛捐雜稅，沒有抓丁拉夫，老百姓自己選村長，紅軍幫老百姓種地乾活，大家有飯同吃，有難同當！他們也在打鬼子，保護咱們的國家！”
蘇區？紅軍？胡峰腦子裡飛快地轉動著。他想起山外來客張先生和李兄弟，想起他們低聲談論的“組織”、“轉移”、“抗日”。難道他們就是……紅軍？或者和紅軍有關係的人？
“小叔，”胡峰的聲音有些乾澀，“那兩個人……張先生他們……”
胡中北點了點頭，沒有否認，也沒有明確承認，隻是說：“他們是為了這個……讓窮人過上好日子，讓國家不再受欺負的理想，在拚命的人。”
他合上手抄本，鄭重地把它和其他書一起放回木箱，但沒有蓋上箱蓋。他看著胡峰，目光灼灼：“峰兒，以前爺爺教你打槍，是為了打獵養家，護村防狼。二叔教你認字，是為了明事理，不走歪路。我……我沒啥大本事，但我想讓你知道，除了咱們這座山，這個村，外麵還有更大的世界，更深的道理，更多的人在受苦，也在反抗。”
“你的槍法，是天給的，也是你自己苦練出來的。但這杆槍，以後到底為什麼而響？光為了一口肉，為了守住幾間房，夠嗎？”他的語氣變得無比嚴肅，“這些書裡的道理，就是給你這杆槍，找一個更對的靶子，找一個更大的理由！”
胡峰看著那箱書，又看看小叔殷切又沉重的眼神，再低頭看看自己攤開的右手掌心。那暗紅色的槍形胎記，仿佛真的與箱子裡那些火燙的文字產生了共鳴，灼熱感一陣陣傳來。
平等，反抗，新中國，當家做主，打鬼子，救國家……
這些陌生的、宏大的、卻又帶著奇異力量的詞彙，像一顆顆滾燙的炭火，投進他十一歲的心湖，激起一圈圈劇烈動蕩的漣漪。它們與他所熟悉的山林、狩獵、家族、村落，是如此不同，卻又似乎隱隱指向同一個方向——改變。
改變這不公的世道，改變這受欺負的命運，改變這被豺狼撕咬的國度。
他不知道具體該怎麼做，甚至不能完全理解那些詞句的全部含義。但他記住了那種感覺，那種被點燃、被召喚、仿佛肩膀上突然壓下了比三百步外那頭公鹿更沉重、也更光榮的擔子的感覺。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悶雷在雲層深處滾動。一場春雨即將落下，衝刷著冬日的積塵，也滋潤著泥土下蟄伏的種子。
胡中北輕輕蓋上了木箱的蓋子，但沒有扣上鐵扣。“這些書，你可以看。但隻能在這裡看，不能帶出去，不能跟任何人說，包括你爺爺和二叔。”他叮囑道，語氣嚴厲，“這不是不相信他們，是……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你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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