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親。他抱了抱拳，向眾人深深一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然後，他毅然轉身，背起那個不大的青布包袱，邁開腳步，踏上了那條通往山外、霧氣彌漫的曲折小路。
他的背影，在灰暗的天色和荒涼的山道映襯下，顯得有些孤單，卻又異常挺拔、堅定，像一杆刺破迷霧的標槍。
眾人目送著他。看著他走過第一個彎道，身影被山岩遮擋。片刻後，又出現在更高處的小路上，變小了一些。再一個彎道，又消失。最後一次看見他，是在很遠很遠的一座山梁上，隻剩下一個模糊的、移動的黑點，在鉛灰色的天空背景下，倔強地向著北方，一步步前行，最終徹底消失在蒼茫的群山與雲霧之中。
他走了。
真的走了。
不知誰家的女人，先忍不住低低啜泣起來。這哭聲像是會傳染，很快，村口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泣和歎息。男人們紅著眼眶，沉默地拍著彼此的肩膀。孩子們被大人的情緒感染，不安地依偎在父母懷裡。
胡峰沒有哭。他始終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眼睛死死盯著小叔消失的那個山梁方向。春風帶著寒意，吹亂了他的頭發，吹得他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他卻渾然不覺。
小叔走了，那個會偷偷給他看禁書、會激動地講山外大事、會拍著他肩膀喊“好小子”、會帶著他漫山遍野瘋跑、會在夜深人靜時與他分享那些宏大又危險夢想的小叔，走了。
胸膛裡那股激蕩的熱流漸漸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落落的、沉甸甸的、從未體驗過的感覺。那不是悲傷，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沉重的“缺失”。就好像生命中一塊重要的、充滿熱量和聲響的部分，突然被硬生生挖走了，留下一個冰冷的、回響著風聲的空洞。
這就是“離別”嗎？胡峰心想。不隻是人走了，是某種熟悉的生活，某種依賴的溫暖，某種被指引的方向，也隨之遠去了。從此以後，那些關於“更大的責任”、“衛國”、“千千萬萬支槍”的沉重話語，就要他自己一個人，在寂靜的山林裡，在漫長的黑夜裡，去慢慢咀嚼，去獨自承擔了。
送行的人群開始慢慢散去，帶著歎息和憂慮，各回各家。胡一天最後看了一眼兒子消失的方向，轉身，腳步似乎有些蹣跚，默默往家走，胡中河也低著頭跟上。
胡峰還站在原地。
風吹過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嗚嗚作響，像是在替遠行的人唱著送別的歌謠，又像是在為這個多災多難的年代，發出無言的悲鳴。
他緩緩抬起右手，攤開掌心。那暗紅色的槍形胎記，在陰沉的天光下，顏色似乎比往日更深，輪廓更加清晰銳利。它靜靜地躺在那裡，不再僅僅是一個天賦的標記，一個家族的象征。
從小叔轉身離去的那個瞬間起，這個印記，連同他懷裡的那杆老套筒，似乎被賦予了一層全新的、更加沉重也更加清晰的意義。
保家，衛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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