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最後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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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六年的夏天，熱得有些邪性。日頭像永不疲倦的火球，死死釘在灰白的天幕上，把幕阜山烤得蔫頭耷腦。溪水瘦得隻剩下一線，在滾燙的卵石間有氣無力地淌著，泛不起多少涼意。林子裡的蟬聲嘶力竭，叫得人心煩意亂。
可這悶熱煩躁之下，卻藏著一種異樣的、緊繃的寂靜。像是暴風雨來臨前，連空氣都凝固了，沉甸甸地壓在人胸口，喘不上氣。三村聯防的烽火台搭起來了，青壯年們輪班操練的呼喝聲，偶爾會打破山林的沉寂，但那聲音裡，也透著一股壓抑的、演練般的嚴肅，少了往日狩獵時的自在和喧鬨。
山外的消息，像斷了線的珠子，偶爾滾進來一顆，都是燙手的。貨郎很久沒來了，有人說他可能被抓了丁，有人說他不敢再進山。隻有從更遠的山那邊，偶爾有逃難過來投親靠友的人，帶來隻言片語，拚湊出讓人心驚肉跳的圖景：北邊，盧溝橋打起來了；東邊，上海也打起來了，炮火連天，死的人把江水都染紅了……日本人的飛機像蝗蟲，炸彈像下雨……
這些話，大人們聽了，關起門來長籲短歎，女人們聽了，偷偷抹眼淚，把孩子摟得更緊。隻有孩子們，還在溪邊懵懂地玩水，撿著被曬得發燙的漂亮石子，暫時還不懂“打仗”和“死人”到底意味著什麼。
這天午後，日頭稍稍偏西，毒辣稍減。胡峰從林村查看新建的烽火台回來，渾身汗濕，喉嚨乾得冒煙。他拐到離胡家村不遠的那條小溪邊，想掬幾捧水喝，洗把臉。
溪邊那棵老柳樹下，已經有人了。
是林秀兒。
她蹲在溪邊一塊平整的大青石上，正用一片寬大的梧桐葉子，小心地舀起清涼的溪水，澆洗著放在石頭上的一小把新采的草藥。她穿著月白色的斜襟小衫，藏青色的褲子，褲腳挽到小腿，露出一截白皙的腳踝。兩條烏黑油亮的辮子垂在胸前，隨著她舀水的動作輕輕晃動。午後的陽光透過柳葉的縫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也給她專注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胡峰的腳步頓住了。喉嚨似乎更乾了，心跳卻莫名地快了幾拍。他站在柳樹的陰影外，看著這幅寧靜的畫麵，竟有些不忍打破。連日來的籌劃、訓練、心中的沉重壓力，仿佛在這一刻，被這溪邊的靜謐和少女的身影，悄悄融化了一些。
林秀兒似乎感覺到了目光，抬起頭來。看到是胡峰，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飛起兩朵淡淡的紅雲，手裡的梧桐葉差點掉進溪水裡。
“胡……胡峰哥？”她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你從林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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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去看看烽火台。”胡峰走進樹蔭，也走到溪邊，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冰涼的溪水刺激著皮膚，帶來短暫的舒爽。“真熱。”他隨口說道，目光卻忍不住瞟向林秀兒洗好的那些草藥，認得裡麵有金銀花、薄荷，都是清熱解毒的。
“是啊，今年夏天特別熱。”林秀兒也重新蹲下，低頭擺弄著草藥，聲音輕輕的，“我爹說，天象異常，怕是……不太平。”
氣氛沉默了一瞬。溪水潺潺，蟬鳴聒噪，卻更襯出兩人之間那份微妙的安靜。
“秀兒，”胡峰打破了沉默，聲音有些乾澀，“你……你也聽說了吧？山外的事。”
林秀兒點點頭，沒說話，隻是把洗好的薄荷葉一片片仔細疊好。
“上海……真的打得很厲害？”胡峰問，其實他早已從那些零碎消息裡拚湊出了大概，但還是想從她這裡再確認一下。似乎她的聲音，能讓他更真切地感受到那份遙遠的殘酷。
“嗯。”林秀兒抬起頭，清澈的眼睛裡蒙上了一層憂慮的陰影，“前些天有個從東邊逃過來的遠房表叔，路過我們村歇腳，他說……他說上海那邊，房子都炸平了，到處是火，是煙，是死人……日本人……很凶。”她的聲音微微發顫，說不下去了，低下頭，用力抿著嘴唇。
胡峰看著她微微發抖的肩膀，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還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他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拳頭，掌心胎記的位置隱隱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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