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三村誓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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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七年的開春，沒有一絲暖意。去年冬天的積雪還沒化乾淨，背陰處堆著臟兮兮的冰殼子，風刮過來，依舊像小刀子割臉。山神廟前的空地上，黑壓壓站滿了人。胡家村、林村、陳村，三個村子能走動的，幾乎全來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怕是有兩三百口子，擠在這片不大的、還結著薄冰的泥地上，沒人說話，隻有壓抑的呼吸聲和孩子們不安的啜泣被大人低聲喝止。
空氣沉重得能擰出水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廟前那個臨時搭起的、用破門板和石頭壘成的台子上。台子上站著幾個人，最中間的，是胡峰。
他今天沒背“守山”，隻穿著那身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舊獵裝，身板挺得筆直，像一杆插在凍土裡的標槍。臉上新添的幾道風霜痕跡，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了許多，也冷硬了許多。隻有那雙眼睛，亮得駭人，像兩口燒著冰焰的深井，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或恐懼、或茫然、或隱忍憤怒的臉。
在他身邊，站著胡一天、林村的林老栓、陳村的陳老倔，還有林郎中。幾位老人麵色凝重，代表了三個村子最後的定力和支持。
胡峰上前一步，踩得腳下的門板吱呀作響。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從懷裡，小心翼翼地取出幾樣東西，攤開在一塊鋪開的粗布上。
一張燒得隻剩殘片、卻依然能看出精細測繪痕跡的地圖，上麵“嶽陽”、“長沙”等字眼像毒刺一樣紮眼。
一張同樣燒焦、隻剩下小半、卻能看清一個土黃色軍裝人影和刀鞘上那猙獰鷹紋的照片。
還有幾枚黃澄澄的、樣式與土槍彈殼迥異的子彈殼。
最後，是一塊被血浸透、又乾涸發黑、邊緣被死死攥得皺巴巴的土黃色布片，上麵那個殘缺的“日”字，像一隻猙獰的獨眼，冷冷地注視著台下眾人。
“鄉親們，”胡峰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凍裂的冰棱，清晰而冷硬地刺破寂靜，傳進每個人耳朵裡，“這些東西，大家可能都聽說了，今天，我把它擺在這兒，讓大家親眼看清楚。”
他拿起那塊帶血的布片，高高舉起：“這是我姑姑胡中娣，臨死前，從殺她的畜生身上扯下來的！她帶著我十歲的表弟，八歲的表妹，從山外逃難回娘家，就在離家三十裡的‘老鷹嘴’，遇到了這夥畜生！”
他的聲音開始微微發顫，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壓製不住的悲憤：“驢車被燒了，東西被搶了！表弟，被槍打死在路邊！表妹，被活活悶死在草叢裡！我姑姑……被刺刀，捅穿了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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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眾人的心口上。女人們捂住了嘴，發出壓抑的嗚咽，男人們握緊了拳頭，眼睛開始發紅，孩子們被這血腥的描述嚇得往大人懷裡縮。
胡峰放下布片，又拿起那張地圖殘片和照片：“這夥畜生，不是普通的潰兵土匪！他們畫咱們的山，探咱們的路，標著嶽陽、長沙！他們穿這樣的衣服（指著照片），用這樣的子彈（指著彈殼），刀上刻著這樣的記號（指著鷹紋）！他們是日本人！是占了東北、占了北平、占了上海，現在又把爪子伸到嶽陽城外的日本鬼子！”
“就在前幾天，”他聲音陡然提高，目光如電，“從山外逃進來的人說，嶽陽城外，已經打得不可開交了！日本人的炮，已經能轟到城牆根了！他們占了嶽陽，下一步是哪裡？是長沙！而我們幕阜山，就是卡在嶽陽通往長沙西南方向的一道門檻！他們會放過這裡嗎？那些畫地圖的、殺我姑姑的鬼子，會白來一趟嗎？！”
台下一片死寂，隻有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和牙齒咬得咯咯響的聲音。最後一點僥幸，被這血淋淋的證據和殘酷的現實，徹底碾碎了。
“現在，擺在我們麵前的，隻有兩條路。”胡峰的聲音恢複了冰冷，卻更加斬釘截鐵，“第一條，等死。等著日本鬼子打進來，男人抓去當苦力修工事，累死打死；女人……下場你們自己想。老人孩子，要麼凍死餓死在山裡，要麼……跟我姑姑他們一樣。”
沒有人願意想那“一樣”的下場。人群開始騷動，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
“第二條路，”胡峰猛地提高了音量，壓過了騷動，“跟他們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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