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槍入鞘·魂歸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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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中北是九月十三那天趕回來的。
他騎著一匹黑馬，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滿臉風塵。馬跑得渾身是汗，他也跑得渾身是汗。可他一刻沒停，從縣城一路狂奔，跑了一整天，終於在太陽落山前趕到了胡家村。
胡峰正在院子裡劈柴。
他光著膀子，掄著斧頭，一斧一斧劈下去，木柴應聲裂開。汗從他背上流下來，在夕陽下閃著光。
馬蹄聲傳來，他抬起頭。
看見胡中北從馬上跳下來，他愣住了。
“小叔？”
胡中北走到他麵前，看著他，看著他那一身的傷疤，看著那片刺眼的白發。
他忽然一把抱住他。
“峰兒！”
胡峰被他抱得愣住了。
“小叔，你……你怎麼回來了？”
胡中北鬆開他，眼眶紅紅的。
“聽說你要退伍，我能不回來嗎？”
那天晚上，叔侄倆坐在院子裡，對著一盞油燈。
秀兒端來兩碗茶，又端來一盤花生，然後抱著念安進屋了。她知道，他們有話要說。
胡中北看著胡峰，看了很久。
“峰兒，你真的想好了？”
胡峰點點頭。
“想好了。”
胡中北沉默了一息。
“你知道上麵給你安排的是什麼位置嗎？軍分區副司令員，省城。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 而且你還很年輕，前途一片光明。”
胡峰沒說話。
胡中北繼續說：“你打了八年仗，立了那麼多功，死了那麼多兄弟 ，這是你該得的。”
胡峰抬起頭，看著他。
“小叔，我問你一句話。”
胡中北看著他。
“我們打了八年鬼子，死了那麼多人。現在鬼子投降了，接下來呢？”
胡中北愣住了。
胡峰繼續說：“我在湘西的時候，聽國軍那邊的人說，上麵已經在調兵了。往北邊調 ，往東北調，往那些日本投降的地方調。”
他的聲音很平靜，可每個字都很沉：
“小叔，接下來要打什麼仗？”
胡中北沒有說話。
他知道胡峰說的是什麼。
鬼子投降了，可戰爭沒有結束。接下來，是中國人打中國人。
胡峰看著他，看著他的沉默，什麼都明白了。
“小叔，”他說，“我不想打這個仗。”
胡中北的手微微發抖。
“峰兒……”
“我打了八年鬼子 ，殺了上百個鬼子。我爺爺死了，我兒子死了，我姑姑一家死了，我二百一十二個兄弟死了。他們的仇，我報了。”
胡峰的聲音開始發抖：
“可接下來的仗，我不知道該為誰打。不知道為什麼要打，不知道打完了，會死多少人，會死哪些人。”
他抬起頭，看著胡中北，眼眶紅紅的：
“小叔，我是獵戶。我隻會打獵，隻會打鬼子 ，我不會打中國人。”
胡中北看著他，看著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侄子，看著他那一身的傷疤，看著那雙深陷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他離開家的時候，胡峰才十六歲，還是個毛頭小子。他拉著他的手說：“峰兒，照顧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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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二十五了。
可看著老了好多，八年時間，胡峰太辛苦了。
該歇了。
胡中北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峰兒，叔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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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麵派來的人到了。
是個三十多歲的乾部，姓周，穿一身灰布軍裝，戴一副眼鏡，說話文縐縐的。他帶來了一封信，是上級領導親筆寫的。
信寫得很長，大意是：胡峰同誌戰功卓著，是人民功臣。組織上非常重視他，希望他能繼續為革命工作。省城那邊已經安排好了，房子、待遇、工作，一切都準備好了。希望他慎重考慮。
胡峰看完信，放在桌上。
他看著周同誌，一字一頓：
“周同誌，謝謝組織的信任。可我決定了，退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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